时值仲秋,天高云淡,永安城褪-去盛夏的燥热,清爽凉意的风吹过重重檐角,温煦淡金的日光透过稀薄云层镀上肃穆宫墙殿宇。
身着靛青宫服的白晔神色静敛地如常踏入宫门,银发一丝不苟地束于冠内,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皆垂首避让,恭敬唤一声“白掌印”。
内官监的院落里草木已见初黄,前几日暴雨的积水已然漫退,一切重归井然有序。
窗明几净的值房里他照例翻牌点卯,将一应簿册文书理得清晰分明。
白晔刚将几份紧要的物料调拨单批复妥当,门外便传来轻悄的脚步声,一名司礼监的小内侍垂手而入,恭谨道:
“白掌印,老祖宗请您得空时,过去说话。”
冯敬?
闻言搁下笔的白晔心下微动,老祖宗亲自相召且这般平常,不似急务,倒似闲叙。
他颔首应下:
“有劳公公,我这便去。”
气象沉凝的司礼监衙门位于宫苑深处,长长廊庑幽静少人,自成一方隔绝喧嚣的天地。
引路的小内侍屏息前行,直至一处题着“静观堂”匾额的厢房外,方止步躬身。
白晔整肃衣冠后迈步入内。
屋内半开窗扉处秋光斜入,一室紫檀家具温润生光。
身着深紫蟒纹贴里官袍的司礼监掌印、内廷大珰冯敬正闲适地坐在靠窗的一张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白晔进来,便含笑将书卷放下。
他面白无须,平和眉眼不见半分厉色,温润如古玉一双眼睛中似能映透人心最细微的褶皱。
“孩子来了。”
冯敬温和稳声开口,
“坐近些。”
有小内侍无声地搬来绣墩,放在老祖宗暖榻近旁。
白晔依礼深深一揖:
“老祖宗安好。”
他这才侧身在绣墩上坐下,姿态依旧恭敬,不过不自觉地在这样和煦的氛围里松缓了些。
冯敬仔细瞧了瞧他,真切关怀道:
“瞧着气色还好。近日宫里宫外事多,内官监那一摊子尤为繁杂,可还应付得来?膳食用得可香?夜里歇得安稳么?”
老祖宗一连串询问皆是日常琐碎,就像寻常人家慈和的长辈关怀晚生。
白晔心头微暖,垂眸答:
“劳老祖宗挂心,一切都好。差事虽是繁琐,但循着旧例章程,倒也顺手。饮食起居,不敢怠慢。”
“那就好,那就好。”
冯敬欣慰地点点头,
“你这孩子,心思细,肯吃苦,又沉得住气。内官监这几年在你手上,账目清明,调度得当,底下人也服气,岁岁考绩都是顶好的。咱家看在眼里,心里是替你高兴的。”
他望了眼窗外一隅澄澈秋空,声音压低了些,推心置腹道:
“只是啊,近来陛下圣躬总有些反复。太医院用心调理着,却似总难见大起色。陛下心系天下不肯全然静养,这前朝的事有阁臣们撑着,可内廷的千头万绪,陛下眼前的体贴伺-候,却是一刻也离不得人,皆需得格外精心,万不能有半点差池闪失。”
话至此,他温润眸光落在白晔身上,郑重托付道:
“司礼监如今正缺稳当得力的人手。咱家与几位老伙计议过,也觑着空儿禀了陛下。白晔啊,”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已然用印的文书,递了过来,温和言说:
“陛下恩典,咱家也信得过你。自即日起,便擢你为司礼监代秉笔太监,到咱家身边来学着办事吧。”
白晔双手接过那纸文书。
朱批鲜红,印信赫然,“司礼监代秉笔太监”几个字沉甸映入眼帘。
秉笔之位,权柄之重,内廷无人不晓。
他当即起身后退两步,撩袍端然跪下,面向西暖阁方向,深深叩首,额际触及金砖地:
“陛下天恩,老祖宗厚爱,奴婢……感激无地。必当竭尽心力,谨慎当差,以报万一。”
冯敬看着他恭顺的身影,不禁欣慰慨叹,像是看着一株自己瞅着慢慢抽枝终于将要长成的树木。
“好孩子,起来吧。”
他温言道,
“即日起,你便过来当值。诸般事务规矩,自有老人带你熟悉。记住,在此处,多看,多听,多做,少言。尤其是御前的事,须得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体贴入微,方是臣子本分。”
白晔再次叩首,方才起身,将那份告身仔细收好。
“奴婢谨记老祖宗教诲,定不敢忘。”
……
夜浓如墨,北山深处的古木参天,枝桠交错间将本就稀疏的星辉切割得支离破碎,疏疏落落地钉在漆黑鹅绒上,洒下点聊胜于无的清冷微光。
低沉呜咽的风穿过林隙,如纱如縠的湿冷夜雾不知从山谷何处生发,悄无声息地弥漫上来,缠绕着嶙峋怪石与虬结老藤,让一座不知荒废了多少岁月的残破山亭更像传说中精怪栖身的秘境入口,孤零地楔在沉沉黑暗里。
亭内八面来风,夜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
亭心石桌上一盏黄豆大小的油灯火苗在气流中不安地摇曳,奋力晕开圈昏黄光域,勉强照亮桌上一方刻画着繁复格道的六博棋盘和棋盘后端坐的一人身影。
此人身着套不起眼的深灰布衣,面覆着张银面具,正独自端坐,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在与自己弈棋。
骨制的枭、卢、雉、犊、塞等棋子在他手指间起落,叩在石质棋盘上。
一道身影好似融入夜色的燕,从山影本身分离出一部分,悄然无声地落在亭外。
白晔换了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银发紧紧束起掩于兜帽之下。
步入亭中光晕之中后,他向着独自弈棋的银面具背影无声一揖。
此番擢升,宫中局势,一切都正沿着此人布下的轨道分毫不差地向前滚动。
银面具手中一枚代表枭的黑子悬于半空,似在权衡一记关乎全局的杀着。
他淡淡低沉开口:
“说。”
白晔垂眸,平稳清晰地将今日冯敬召见自己擢升司礼监代秉笔之事,连同对赵寰病势的观察、宫内内部情况一一禀明。
在他汇报时,银面具手中那枚黑枭子终于落下,没有落在咄咄逼人的杀伐之位,反陷入一处看似有些困顿的边角。
而他另一只手中的白散棋却悄然推进了一步,看似平淡一着,实隐隐对棋盘中-央那枚枭子形成潜在合围。
听着白晔最后一句一切如常,银面具眼中幽然掠过句古老棋谶:
博者贵枭,胜者必杀枭,是杀所贵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博也。
然则真正的天下棋局之上何来纯粹的义理可言?
以散杀枭,以下克上。
“很好。”
银面具终于停下指间的棋子,从灰袖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封裹得严实的细长竹筒置于棋盘边缘。
“此乃醉月新递之报,诸方关节脉络已清。”
银面转向白晔,眼孔后眸光渊幽:
“时机熟矣,风满危楼。白晔,可矣。”
白晔眸光落在那卷竹筒上,这一切的起承转合本就源于此人的谋划。
“是。”
他已知晓自己方向和使命,一字落定,再无反顾。
白晔上前将竹筒贴身收好,再次无声一礼,转身身影一闪便融入了亭外浓黑夜色。
银面具眸光重新落回棋盘,手指轻点那枚陷入边角的黑枭,低声自语:
“如今看来……南宫月,倒是要欠我一份人情了。”
他抬首越过重重夜色望向永安城,仿佛看到了大钧气运所系的天子卧榻之所在,银面具之下嘴角勾起嘲讽怜悯。
银面具站起身来,负手立于破败亭栏边,任凭寒冽山风拂动衣袍,远处山林如墨,他轻声吟道:
“呵……九五之尊……”
……
白晔在崎岖山道上疾行,夜风拂过他的劲装衣袂,恍若一道清冷夜雾掠过沉睡的群山。
他绕过一块蛰伏在道旁的巨石,在前方山径转弯处一点昏黄暖光撞入视线,骤然警惕藏身的白晔在听到锡杖触地的清音后放松下来。
是了尘大师与灵珠小师傅。
手持锡杖的了尘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虽目不能视,他行于这崎岖暗夜山道中看起来依旧从容。
灵珠跟在一旁,小手稳挑着一盏旧灯笼,昏黄温暖的光晕从薄棉纸中透出来。
他另一只手挽着个装着草药的竹篮,少年僧衣下摆沾着些许尘土,应是与大师一同草药归来。
正巧遇见,白晔便侧身让至山道旁,垂下头双手合十:
“白晔见过大师和灵珠小师傅。”
似有所感的了尘停下脚步,好似蒙着山间晨雾的空茫凤眸竟准确望向了白晔所立的方向。
他平和地微微颔首:
“白施主。”
灵珠亦抬起小脸,就着灯笼光瞅了白晔一眼,乖巧地合十还礼。
白晔正准备行礼告退时,了尘大师却忽然主动开口。
“白施主步履间的那股纠缠不休的执念戾气……今日看来似乎淡去了一脉,善哉善哉。”
白晔身形一震,抬眼看向了尘大师昏暗灯光下平静无波的面容。
了尘大师目盲,却心镜澄明,他竟能于这黑暗之中感出连白晔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心绪变迁。
白晔默然片刻,他再次合十,释然道:
“谢大师……点拨。”
言罢,他也不再停留,朝灵珠微微点头后,身形便重新没入前方灯笼光晕照不到的黑暗山径之中。
灵珠眨了眨眼,拉了拉大师僧衣小声问:
“大师,白晔哥哥……”
了尘微微摇头止住了灵珠的话音,枯瘦手指缓缓拨动掌中光滑的念珠,低诵了一段悠长佛号,示意灵珠继续前行。
小晔在多年评优中获得大内优秀部长,由此被领导升职提拔,太能干了晔(双重意味)(?? ????` ??)合理怀疑小月旺夫((σ`??д??)σ ?)
磨刀霍霍向天子哩(!)
TO 轻:感谢灌溉! (??,,??????,,`)
TO 小西瓜:感谢灌溉! ヾ(*????`*)??
学习了颜文字技巧,让作者有话说更可爱一点捏??( *??﹀`* )????*
——依旧被评论禁言被禁止评论点赞的日每日月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9章 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