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支起身,静静地望着床上昏沉的南宫月。
将军像盏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白玉盘,尚着未干湿意的睫毛低低垂合着。
墨色长发彻底散蔓开,流淌的夜色与凌乱衣袍床褥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冷白若玉的底色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红痕淤迹,仿若被摧折后落于雪地脆弱又秾丽的绛梅瓣。
把将军弄成这般累极昏沉的模样……
白晔恍惚地想,这若放在以往,他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
“将军……”
白晔低声唤道。
他低下头,眸光巡睃着南宫月身上的每一寸疯狂痕迹。
在将军眼里,他白晔不过是因这张酷似世子的脸,才能被允许靠近、被纵容至此的替身影子。
闹也闹过了,哭也哭过了,他已在这轮明月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玷污。
可此刻,看着将军这般毫无防备的睡颜,白晔只觉席卷而来的……
疲惫空虚。
所有的激烈和所有的挣扎最终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被相似而生的纵容消解殆尽。
他伸出手,手指轻缓地拂过南宫月的脸颊,将那一缕汗水濡湿黏在颊边的墨发轻轻理好。
白晔的拇指落在南宫月的面颊上,描摹着指尖下细腻起伏的清俊线条。
从微蹙的眉骨到挺拔的鼻梁,再到此刻轻抿的薄唇。
这张脸,这个人,早已浸-透了他的灵魂。
试问本心……
他闭上眼。
他还是放不下他。
放不下这轮他仰望太久已然成为生命中唯一光源的明月。
既然将军将他当作替身,予取予求的纵容背后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那他也该……收点利息了。
他要编织一张网。
他要将他的月亮牢牢紧紧地缚在里面,让他再也无法挣脱。
将军既将他当作影子,给了他一场虚妄温梦。
作为回报,他这个影子也要给南宫月一场梦,一场他精心构筑的让他的月亮永远乖稳地睡在里面的梦。
他看着沉睡中对此一无所知的将军,指尖最终停在他微凉唇-瓣上。
将军啊……
薄情者侍人,必被人薄之。
白晔眸中深潭搅浑了最后一丝清亮。
他手指惩罚性地重重碾过南宫月的薄唇,等到那苍白唇色被逼出抹刺目的红,又放缓抚弄,让唇-瓣在血色与苍白之间暧昧转换。
他俯身将在混乱中掉落的弦月玄铁簪子小心拾起,拂去其上尘埃,将其端正放置在南宫月床头。
做完这一切,白晔弯下腰一手揽住南宫月劲瘦腰身,另一手抄过他的腿弯,将人稳稳地打横抱起。
累极的将军完完全全地撞入他的怀中,额头温顺无力地靠在他肩头。
他全然依赖的姿态让白晔不禁勾了勾嘴角,未达眼底的笑意漾开深幽。
他抱着怀中被他拽入尘泥的明月走向隔间浴室,温热水流滑过冷白肌肤上的斑驳红痕,漱洗着荒诞痛楚的纠缠。
将军,等你醒来,我们之间……才刚刚开始。
………
南宫月迷迷糊糊地转醒,感受到身下自己床榻的熟悉柔软触感,他下意识满意地蹭了蹭枕头,迷瞪地想……总算还是躺回他午睡前心心念念的床上。
他半睁开眼,发现房内已一片昏暗,窗户缝隙间透入的不再是温暖明亮的午间日光,初生月亮的辉光在地上勒下狭长朦胧的银。
这清冷的月光让他昏沉头脑清醒了些许,脑海里开始涌入昏睡前种种凌乱的画面。
南宫月抬手揉了揉依旧发胀的额角,忍不住在心里低咒。
白晔这混小子……究竟干的什么混账事儿啊?
他回想着,臭小子先是喊着害怕,哭得跟天塌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死死抱住他,然后就是一顿扒拉,再就是一顿莫名其妙的……糟蹋?
想到这里,南宫月活动了一下自己酸软的腰肢,顿感某些地方传来细微刺麻,心里还是客观地默默修正:
哎,罢了……倒也不能全然说是糟蹋。
抛开白晔突如其来的架势不提,过程……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只是这跟疯了似的混小子实在是不知疲倦,弄得他是真有点累了,比打一场硬仗还耗费心神体力。
他真是稀了奇了!
隐炉轩和四净莲火的事情不都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吗?要害怕担心早干嘛去了?非得憋到今日,在冬至加冠的开心日子里一股脑地全爆出来?
又是哭又是闹又是……咳……
这小疯子心里到底搅了多少个弯弯绕绕?真真是让他这个自认还算通透的人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南宫月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模糊地想,自己最后……应该算是把白晔哄好了吧?
虽然这哄的方式……实在就算是脸皮厚如他南宫月,此刻独自回想起来耳根后也忍不住微微发烫。
哪有这样哄人的?
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到这,南宫月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现在身上不着寸缕,掀开被子低头粗略一扫,入目便处处是斑驳交错的红痕和隐隐泛青的齿印,活像一幅刚经历场混战的惨烈战损图。
“……这小混账!”
南宫月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不过,他也察觉到身体虽然痕迹狼藉,却清爽洁净并无黏腻不适,想必臭小子在他昏睡后还记得给他仔细清洗过,并且妥帖地裹好被子。
念及这点体贴,南宫月那点想把白晔一脚踹进马厩里让他半天爬不起来的念头才按捺下去些许。
算了,跟个刚加冠的小子计较什么。
腹中传来清晰饥饿感的将军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他抬眸望了望窗外已然深沉的夜色,默默算了算时辰,感觉应当到了晚上的饭点。
而且今日是冬至!
军中惯例今日会改善伙食,会有热气腾腾的水饺吃!
想到那皮薄馅大得一口咬下去满嘴鲜香的猪肉白菜馅水饺,南宫月顿觉精神一振。
他今日体力消耗甚巨,必须得去吃上两大盘好好补补身子不可。
将军食欲战胜了疲惫,立马掀开被子准备撑着手臂坐起身下床穿衣。
但他腰腹刚刚用力,鲜明陌生的酸软便从后腰席卷而上,这有点过度使用的滋味……又酸又胀,让正起身的南宫月顿时一滞。
“呃……”
南宫月破天荒地眉头一挑,这……
他僵硬地停在半途,抬起一只手无力地缓缓遮住自己的眼睛,不忍直视这惨淡现实。
他南宫月,堂堂将军,这他爹的都叫什么事儿啊?!
不容忽视的腰部酸痛让南宫月起床吃两大盘饺子的雄心壮志都化为了泡影。
将军挣扎了片刻,感受到自己身躯确实不太想挪动,无奈认命地重新重重倒回温软床榻之上。
算了。
饺子诚可贵,面子价更高。
若为老腰故,两者皆可抛。
南宫月拉高被子把自己重新裹紧,郁闷地决定继续躺着。
正当将军瘫在床上对着自己不争气的腰生闷气时,笃笃笃的敲门声传了进来。
他那个徒弟卡普,哦,现在该叫卡大枣了……那副活力大嗓门在门外呱啦呜啦响:
“师父!师父!陈将军让我来喊你,膳堂开饭啦!今儿冬至,有你最爱的猪肉白菜馅儿饺子,热乎喷香!你咋还没来呢?”
南宫月被腰间酸软搅得心烦意乱,闻言更是没好气,朝着门口方向不耐地扬声道:
“不吃了!累了,歇了!”
结果话一出口,南宫月自己先是一愣。
自己这嗓子……怎么哑成这副德行?活像被砂纸磨过一遍。
门外的卡普也听出了异样,小徒儿真切担忧道:
“师父!你嗓子怎么哑了?是……是染了风寒吗?这北疆天寒地冻的可大意不得!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叶军医来给你瞧瞧!”
一听叶军医三字,南宫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当然,已然抗议的腰部让他只能在床上徒劳地挣动了一下。
他赶忙用哑嗓子威胁道:
“卡大枣想,不准喊叶军医!”
将军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更有威慑力,尽管效果大打折扣:
“喊了我就把你逐出师门!现在,立刻,马上让为师清静躺会儿!谁也不准来扰!”
开玩笑!让技艺精湛的叶大夫来看?
一看他这嗓子,再结合他这懒洋洋躺在床上的模样,万一让她瞧出端倪,诊断出他这嗓子是……是那般折腾时……还有这腰……
那他这张老脸以后还往哪儿搁?还怎么在军中树立威信?还怎么御下打仗?他南宫月的一世英名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这可绝对不行!
卡普在门外听得一愣,心里直犯嘀咕:
师父不是早上还在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必须打得过他才能出师门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家南宫师父现在那时常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性子他现在早就习惯了,而且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师父声音中有一股子有气无力的疲惫,他是真有些不舒服。
算了,我卡普小人大量,不跟他计较!
卡普便朝门内扬声道:
“好吧师父!那您好好歇着!您……您多喝点热水啊!”
他想起秦叶姑娘照顾感冒士兵时总这么叮嘱,便也活学活用上了。
屋内南宫月耳朵尖一动,听出卡普脚步逐渐远去,他才由衷地松了一口气,重新瘫回床上。
总算把这傻小子糊弄过去了……
将军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当下当头一棒……
等等!他的白菜猪肉饺子!
他光顾着维护师父的威严,竟然忘了让卡普那小子顺手给他带一盘回来了!
南宫月忍不住懊恼地锤了一下床铺,暗暗恨恨咬牙。
指望他徒弟那颗装不下太多弯绕绕的支楞脑子仁能主动生出给他这个师父带饭的孝心?
怕是比指望乌啼突然学会耕地还不现实!
唉……
南宫月在床上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心中一片天意弄人的悲凉,只得慢吞吞地翻了个身面对现实。
算了……
饺子虽好,老腰要紧。
暂且先饿着肚子,养好这腰再说吧。
将军闭上眼,努力忽略腹中愈发清晰的饥饿感和脑海中那盘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饺子,决定以滚进被窝继续睡大觉来对抗这由内而外的双重折磨。
笃笃笃。
不大不小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正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南宫月耳朵一动,心里咯噔一下涌上惊喜:
难不成……他心里刚才念叨饺子念叨得太诚心,竟然真开了光?他小徒弟卡普今日加冠成人,心眼也跟着一块儿长了?终于知道心疼师父,给他送温暖来了?
精神一震的南宫月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当即朝着门口方向道:
“进来吧。”
门应声而开。
一道清瘦的靛青身影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
来人确实端着东西,正是两大盘冒着腾腾热气的白胖水饺,食物暖香瞬间洋溢满屋内。
南宫月期待地望去,待看清来人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不是他毛毛躁躁的小徒弟卡普。
是白晔。
饺子诚可贵,面子价更高。
若为老腰故,两者皆可抛。
*注:改编自《自由与爱情》匈牙利诗人裴多菲·山陀尔创作的一首短诗(殷夫 译)。
再注一下:
小月为啥不那么生气,极大原因是晔哥活非常好(本作设定TOP.1级别,在第48章习研之后,开始一直系统性学习研究,早已学富五车、博物洽闻、通今博古%#%! ,一直没践履所学罢了),然后小月身体好比较耐*(此处省略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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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