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的这句话,利刃般精准无比地切中了白晔心中缠绕了整晚、让他坐立难安的事情。
白晔浑身一颤,刚刚因将军态度改变而稍稍放松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
白晔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清晰声音。
他来找将军干什么?
他来,是想问那个悬而未决的朔日之约,是想确认那份他视若珍宝的连结是否还存在。
他害怕失去将军,害怕那每月一次、能让他感觉自己是被特殊对待着的夜晚就此消失。
可他又害怕……害怕一旦问出口,得到的会是那个他无法承受的明确终结。
他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何缘故,他就彻底失去了站在这里的资格。
这种患得患失、想要抓住又怕碰碎的矛盾心情,让白晔一时之间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原本稍稍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揪住自己中衣衣角。
白晔不知如何张口,那份深藏的恐惧卑微,在此刻暴露无遗。
………
屋内陷入短暂寂静,白晔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那柔软布料被他揪出深深褶皱。
最终,白晔心里那股强烈地想要知道原因、确认心意的欲-望,还是压倒了所有的忐忑恐惧,支配着他,让白晔终于抬起眼,迎向南宫月那双深邃眸子,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是孤注一掷的清晰:
“将军,今日是……朔日。”
“我知道。”
南宫月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迟疑。
这三个字平淡无波,却在白晔心湖中激起涟漪。
白晔的心提了起来,他继续道,声音里暗暗裹着委屈和探寻:
“上一个朔日……我们便没有……”
南宫月闻言,英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
好像还真是。
他下意识地去思索上个朔日夜自己在干什么,记忆闸门刚打开一条缝,某个山洞里的湿冷空气、阿史那·咄吉的灿金狼眸、和自己狼狈不堪的情景便争先恐后地涌来。
不堪回忆,通通扫掉。
南宫月几乎是立刻在心里粗暴地截断这些画面,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要连同那段记忆一起否定掉。
“那是意外。”
白晔看着将军,并没有被这个解释完全说服,或者说,他更在意的是当下。
他鼓起勇气,追问着那个悬在心口的问题:
“那这个朔日……”
南宫月看着白晔眼中那混合着希冀不安的光芒,心头莫名一软。
他自己确实去过,在确认这小子性命无虞之后。
他放缓了声音,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去看过你了,白晔,在你昏睡的时候。”
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补充了细节,以增加话语的可信度:
“叶大夫跟我说让你多歇歇,我便先走了。”
说完,南宫月顿了顿,像是为了强调,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格外认真地加了两个字:
“真的。”
这两个字落下,白晔只觉得那紧紧缠绕在心间的冰冷藤蔓仿佛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拨开。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原来将军没有忘记,没有无视,他来过!
只是自己昏睡着不知道!
白晔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子,在难以置信的惊喜下,他向南宫月确认道,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真的?”
南宫月看着白晔瞬间被点亮的眉眼,那里面的纯粹欢喜如此直接,几乎要灼烫他的视线。
南宫月压下心头复杂难言的悸动,再次肯定地点头,声音比刚才更沉稳了些:
“嗯,真的。”
这第二次的肯定,最有效的定心丸般彻底抚平了白晔心中所有的不安阴霾。
白晔低下头,试图掩饰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只觉得连身上未愈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将军没有爽约,他们的朔日之约,还在。
白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南宫月的眼睛。
将军那双深邃眉眼在跳跃的昏黄灯火映照下,仿佛盛着细碎星光,幽深而璀璨,好看得让人心惊。
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回避,只有一片让人无法怀疑的沉静确信。
这目光月光般瞬间照亮了白晔心中的不安,化作一股温热潮涌,在他心间汩汩流淌,冲刷走所有阴霾,只留下被将军珍视、被将军记挂的滚烫暖意。
“所以,”
南宫月看白晔明显松懈下来、眼底重新焕发出光彩的模样,心下稍安,语气也放缓了些,引导道,
“现在好好回去休息,我也该去睡了。”
他说着,目光示意了一下门口,意思是谈话可以结束了。
然而,那温暖江流在白晔心中激荡,催生出了更大胆的渴望。
他看着眼前只穿着单薄浴袍、墨发微湿、整个人都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松弛慵懒气息的将军,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将军这般毫不设防的居家模样。
白晔心里的那股热意汹涌而起,近乎莽撞地冲动道。
“可是我想……”
白晔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更低。
他想留下,想靠近,想进一步触碰这片刻才能拥有的月光。
南宫月目光微动,视线落在白晔那双被层层洁白纱布包裹、显然伤势不轻的手上。
南宫月没有直接回应白晔那未尽话语,而是用近乎平淡,却夹杂着体谅的无奈语气,淡淡地截断白晔的念想。
“不,你不想。”
他顿了顿,平静了然的目光重新回到白晔脸上,
“你会疼的。”
将军简单的话语奇异地蕴着熨帖温度。
将军没有斥责他的非分之想,也没有点破他那点隐秘心思,而是用客观的事实来阻止他——他身上的伤,尤其是那双手,无法承受任何激烈动作。
这隐含的关切,这份为他身体着想的体谅,反而像是一簇火苗,更烈地点燃白晔心中所想。
他就是想。
的的确确地想。
不是因为欲-望有多么难以克制,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因为这褪-去所有盔甲与距离的难得夜晚,因为他话语里那丝为他考量的罕见温柔。
疼痛算什么?
比起可能得到的片刻亲近,那根本不值一提。
白晔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重新燃起执拗火焰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南宫月,用沉默坚定的眼神诉说着他未改的初衷。
白晔迎上南宫月的目光,用格外认真笃定的语气轻声模仿重复道:
“但是,将军,我不觉得疼啊。”
这句式……
南宫月头脑一转,立刻便记起来了——这不就是今年二月那个朔日夜晚,他为了得逞而自己亲口说的混账话吗?
这混小子!竟然在这里用这句话等着他?!
南宫月眉头一挑,心里冷哼一声,真是自己好的地方不学,尽学自己这些污糟东西!上梁不正下梁就真的歪是吧!?
还“不觉得疼”?是真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还是觉得用他的话来堵他很有意思?
将军心下微恼,掺杂着被戳破过往荒唐的窘迫,手随心动,修长手指屈起,惩戒意味地给白晔光洁的额头精准弹了一个不重不轻的脑崩。
“小孩别乱学大人说话,”
他语气含-着点训斥,又有点无可奈何,
“没礼貌。”
“唔!”
白晔猝不及防,额间传来一下微痛,更多的是被突然袭击的惊愕羞愤。
白晔捂着额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南宫月,心里瞬间被委屈填满——
这是什么霸道道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话明明就是将军你自己先说过的!
白晔不甘下急于证明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眼见南宫月的手要收回去,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南宫月那只刚刚“行凶”完毕的手的手腕!
白晔动作有些急,包裹着纱布的手指与对方的坚实腕骨摩-擦,伤处被牵扯,一阵清晰刺痛传来,让白晔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
而就在他吃痛的同时,白晔清晰地看到南宫月目光中流露出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神情,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看是吧?像我说的一样,连抓个手腕都疼,还逞什么强?赶紧回去洗洗睡了吧,小子。
这无声轻嘲比直接拒绝更让白晔感到难堪着急。
他握着南宫月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疼痛而微微发-抖,却固执地没有松开,仿佛抓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他不想失去的与将军之间那微弱珍贵的连结。
白晔拧着眉毛,像是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对抗南宫月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闷闷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用手。”
被白晔握着手腕的南宫月闻言,眉头讶异地一挑,心下微愣。
这小子……心也太横了?非得是今天?这副伤兵的模样,这“荤菜”今天不吃又不会过期,下个月朔日不行吗?
他看着白晔苍白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和眼中执拗,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他向来不吝于用最漫不经心的姿态来应对最棘手的情况,尤其是面对白晔时。
他压下心底那丝异样,故意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白晔耳廓,压低声音,用逗弄小孩般的戏谑语气,挑着嘴角,歪着眉毛说道:
“白晔啊,你还是听我的吧。除了手,你又没有‘那个’……”
他话语含糊,意有所指,混着点成年人的促狭,
“回去好好养养,下次吧。”
这近乎直白的拒绝和某种轻视的调侃反而激起了白晔骨子里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倔。
他不要再等一个月。
白晔在心里近乎偏执地想。
今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都要成蹉跎了!①
他已经等了太久,揣着一颗滚烫的心在冰面上行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害怕下一次等待换来的又是无声缺席,害怕这点脆弱连结在无尽的“下次”中消耗殆尽。
他必须抓住现在。
迎着南宫月那戏谑无奈混杂的目光,白晔深吸了一口气,之前所有的慌乱、羞赧、忐忑,都被这一口气压了下去。
白晔目光沉静下来,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直直地锁定南宫月的眼睛,破釜沉舟般的清晰肯定:
“用嘴,将军。”
“按照将军定下约定,今日又的的确确是朔日,”
白晔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近乎挑衅地试探道,
“难不成将军你怕了?怕我的嘴……咬疼你?”
对狼弟指指点点,你看看你,怎么占了人家小晔的档期呢!!!
晔晔:犹豫就会败北啊!
注①:化用明代诗人钱福的《明日歌》:“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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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