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普的话语让白晔忍不住去想,原来在将军心中,自己果然是……有些不同的。
卡普笑嘻嘻又抬了抬自己胳膊,指了指自己小臂上的秘银护腕,朝白晔眨了眨眼,与有荣焉地开心道。
“诺,白兄弟,你看!这对秘银护腕也是师父送我的,说给我留个念想,督促我不断进步!”
“还有李想他脖子上挂的那块铁牌,也是师父某次出征回来赏的。师父人可好了,对我们这些跟着他的兄弟都非常慷慨,有啥好东西总惦记着分给我们。”
卡普说得眉飞色舞,但白晔心底那刚刚亮起的光芒因着他这几句补充悄然黯淡了。
白晔垂下长长的白睫羽,遮住眼眸中翻涌的情绪,他在心中自嘲地安慰自己道:
是了,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将军待人宽厚,对麾下将士素来慷慨,赠刀赠甲不过是寻常事,自己怎么可能是最特别的那个?
仅仅是因为自己在江南时帮过将军几次,将军心善念着那份情谊,便将他曾经用过的燎然赠予自己,以此了却因果两不相欠罢了。
卡普见白晔忽然不说话了,专注地敲打着手中铆钉,还以为他在期待自己继续刚才的八卦。
他立刻来了精神,把脑袋凑近了些,接着刚才话头继续道:
“咳咳,咱们接着说!苏将军讲哈,当年师父大概才十五、六岁,有一次大伙儿打完仗围坐在篝火旁边闲扯,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上。”
卡普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你想想,那群半大小子血气方刚的,一个个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有喜欢眼睛水汪汪的,有喜欢腰肢细细的,还有嚷嚷着要娶个会唱家乡小调的……总之,热闹得很!”
他讲到这里,脸上开始努力模仿起南宫月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然神态,又微微抬起下巴,学着南宫月那有点漫不经心的语调,惟妙惟肖地还原道:
“结果呐,轮到师父了,他当时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拨弄着一根燃着的小树枝,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特别平静地说,刚好又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到了……”
“他说,‘哦,我喜欢男的,对姑娘没什么想法。’”
“噗——”
白晔在卡普唯妙唯俏地模仿表演下,一个没忍住,直接被卡普逗得笑出了声。
“然后呢?”
白晔好奇问道,
“当时在场的人……是什么反应?”
他很想听听,当年的北境军营是如何接纳的这样与众不同的少年将军。
卡普见白晔被逗乐,兴致不禁更高了,简直如茶楼里说评书的老先生,眉飞色舞间,抑扬顿挫地将那段陈年旧事演绎得活灵活现。
“师父当年啊,可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大不了,敞敞开开的,坦荡得很!”
卡普双手一摊,继续学着他南宫师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苏将军说,他这话一出口,好家伙,篝火旁那热闹劲儿唰一下就没了!刚才还七嘴八舌的小子们全都哑巴了,一个个瞪着眼张着嘴,那场面,嘿,连篝火苗子都跟凝固了似的,不敢乱蹿了!”
“可师父呢?他压根没觉得气氛不对,还觉得奇怪呢!”
卡普微微歪头,脸上学着露出将军无辜又疑惑表情,低声嘟囔道:
“‘怎么了?大家怎么不说话了?’”
“他还跟着补充了一句,‘我又不跟大家抢姑娘,喜事一桩,不是吗?’”
“噗嗤——”
白晔再次笑出声,卡普自己也笑得肩膀直抖,他挤了挤眼,分享起最精彩的部分:
“然后呐,苏将军说,当时师父最好的兄弟……乔大松,乔大哥,当场就受不了了!”
他卖了个关子,才哈哈大笑道:
“为啥?因为就在那天下午,乔大哥刚跟师父一起在营地后头的那个水塘里洗了澡!哈哈哈!乔大哥当时脸都绿了,跳起来就要跟师父绝交,嚷嚷着今晚就要分账子睡,再也不跟他挨着了!”
“然后你猜怎么着?”
卡普一拍大-腿,笑得要喘不上气,
“哈哈哈哈哈……师父当时,直接给了大松哥一个大白眼!”
卡普学将军翻白眼也学得传神,
“师父上下打量了乔大哥一眼,那眼神苏将军都说挑剔得很!然后师父就用那种特别欠揍的语气说……”
“‘大松,你就省省吧。就你?既没腰又没腿的,一身硬邦邦的疙瘩肉,我都懒得看,还绝交呢?整什么小家子脾气。’”
听到这里,白晔立马飞快地垂眸扫了一眼自己官袍下的腰身,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双腿,嗯,应该还算……有腰有腿的吧?
他恍然惊觉自己这想法着实有些荒唐,耳根不禁微热,连忙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的同时暗啐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可把大松哥给气得哟!”
卡普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当场嗷一嗓子就扑上去了,要跟师父打架!当然啦……”
“苏将军说,最后大松哥被师父反拧着胳膊,结结实实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师父一边扭着大松哥的手臂,一边还慢悠悠地威胁,问:‘还绝交吗?’”
“大松哥也是条硬汉子,都被师父按地上了还不松口呢,梗着脖子喊:‘就绝!就绝!’”
讲到这,知道故事最终结局的卡普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好似被风吹散的薄雾,嗓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往事里的安眠英魂。
“然后啊……大松哥和师父表面上倒是绝交了,赌气似的,吃饼都绝对不肯掰同一块,晚上睡觉的铺盖非得隔开十米远,谁劝都不好使。”
“可怪就怪在,一到战场上他俩还是最默契的兄弟,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冲,背靠背的时候,能把后方完全交给对方。”
“最后……”
卡普声音更轻了,要融入城头的风里,白晔正听得入神,轻声追问:
“最后……怎么了?”
“最后大松哥战死的时候,浑身是血,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把自己唯一的妹妹,唯一还活着的亲人,托付给了师父。”
“他说……他信他。”
寥寥数语,重逾千钧。
“是师父背着大松哥的尸体,一刀一剑,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送回大松哥的故乡安葬。”
“他信守了对大松哥的约定,亲自去接了他妹妹,带回将军府,一直抚养。”
前一刻还萦绕在耳边的少年意气,下一秒被猝然降临的死亡与托付生生斩断,就像战争本身。
猝然燃烧,点燃所能点燃的一切;猝然烧毁,将生命和希望焚为灰烬;最后猝然埋没所有痕迹,留下一片燃烧殆尽的荒原和生者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
白晔目光怔忪,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在关外那棵歪脖子树下亲手解下的那个被北狄人吊死的孩童尸体。
孩子小小的身体早已冷僵,脖颈勒着狰狞勒痕,眼窝里只剩下死寂空洞。
镇北关内现在同样有无数这样的孩童,正在父母的庇护下可以安然入睡,可一旦关破……
白晔眼前闪过漫天火光,铁蹄践踏,哭嚎遍野。
这些孩子也会像那个被吊死的孩童一样,如故事里戛然而止的大松哥,被战争烈焰猝然吞噬,燃烧殆尽。
白晔低下眉头,握紧了手中的锻造锤,他一定要跟将军一起,把镇北关守下来。
他手中的锻锤再次扬起,精准落向守城车上下一个需要加固的铆钉。
小晔紧急自查 没事,小晔你绝对有腰有腿100分!
大松是小桃的哥哥,小桃全名“乔小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4章 大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