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城头年轻守将李想紧握着单筒望远镜,眯起一只眼,仔细估算着远方北狄大军开始驻扎的营盘距离。
他嘴唇微动,低声念着刻度:
“一里……两里……三里……”
李想确认了前哨营寨最终停驻的位置和更远处北狄主力大营所落的距离时,脸上涌上狂喜,猛地放下望远镜朝着城墙垛口方向。
那里披挂着铁浮屠的南宫月正随意地坐在墙头,他未戴盔,紧束的高马尾被关外的风吹得肆意飘扬。
“将军!如您所料!”
李想兴奋地禀报,
“北狄主力军帐扎在十里外!前哨营寨,距关整三里!”
南宫月闻言轻轻颔首,他穿着黑甲的手臂随意一挥,示意可以开始了。
李想当即挺直腰板肃然立正,抱拳领命:
“是!执行第一套守城方案!”
李想将将军布置的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城头气氛顿时一变,上紧发条般高效运转起来。
南宫月望向远方隐约的北狄营寨轮廓,心中已有判断。
十里主力,三里前哨……
布营距离如此谨慎,那么来的北狄统帅性格必然相对求稳,不愿冒进。
应当是术律·苏日勒,或者乌尔娜·格根,也有可能……两人皆在。
这也更印证了他的另一个猜测,阿史那·咄吉,那狼崽子……应该就在老陈那边了。
若是来的是阿史那·咄吉,就绝不会因为守将是他南宫月就将前哨营寨压得如此之远,给自己留下充裕的反应空间。
以空间换时间。
南宫月嘴角弯起,心想自己这张在北狄军中恶名昭彰的破脸,有时候还真是有点用,能狐假虎威般地恍住对方,让他们主动后撤营寨,让出缓冲地带。
那么在凌姐所率的伏兵暴露之前,眼前的北狄军队必然会因猜测他南宫月麾下有八万守军而投鼠忌器,定会谨慎试探,不敢全力猛攻,
这无疑为他,为整个镇北关,赢得了拖延时间的包裹机会。
南宫月迎着风,微微眯起了眼。
将军举棋,疑阵已布。
………
镇北关城头上下三万余守军已然各就各位,正如陈伯君所言,其中大多都是当年苏故州戍卫南疆前留下的南宫月的旧部。
一张张面孔已染风霜,但彼此间无需言语的熟稔信任,让整个关城防务体系运转如臂使指。
初步的侦察情报迅速在镇北关守军之间传递开来,所有人都需要清楚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看清楚了,来的果然是术律·苏日勒和乌尔娜·格根那两个老对头!”
“十里外的中军大帐连绵得跟乌云似的!三里外的前哨营寨,刁斗森严,一看就是精锐!”
“军中算师估过了,光是数帐篷和每天清晨冒起的炊烟……对面至少也得有十万人!搞不好得有十二三万!”
“好家伙,这是把咱们当肥肉啃啊,四倍于咱们的兵力……”
数倍于己的敌军下恐慌并未蔓延,短暂沉默后,城头上响起染着粗粝笑意的嗓门。
“嘿!才四倍?瞧不起谁呢!当年跟着将军在野狼谷,咱们可是一个打十个!”
“就是!人多顶屁用?术律·苏日勒那小子忘了上次被将军烧得连裤衩子都快保不住,光着屁-股跑回草原的事了?”
“乌尔娜上次被捆得跟粽子似的,这回怕不是来找回场子的?”
故土烽烟起,同袍笑语盈。
这些玩笑话粗俗有效,像阵带着沙砾的风,吹散了日渐凝重的压抑。
他们并非不惧死亡,但是他们相信身边的同袍,相信那位正坐在垛口吹风的主帅。
白晔此刻正在镇北正城段全神贯注地加固守城车,将士兵们间毫不避讳的玩笑都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他们的嗓门实在太大了,他想听不到也难。
听着这接连不断的玩笑话,白晔手下敲打锻锤未停,但令他意外的是,将军的这些旧部连开起将军本人的玩笑都非常自然,毫无军营中上下级间的壁垒,关系融洽得好似多年老友。
白晔正思忖间便见南宫月巡视到了这一段城墙,他身着铁浮屠黑甲,严谨盯察各处防务细节。
几位正在站岗的哨兵见到他不仅没有紧张,脸上纷纷露出熟稔笑容。
其中一位面容憨厚、身材壮实的士兵更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朝着南宫月嘿嘿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大声问道。
“将军!我这次儿要是表现得好,守城立了功,您会喜欢上我吗?”
这话问得直白大胆,让正在一旁帮着白晔固定守城车部件的卡普都忍不住笑咧了嘴。
白晔虽依旧专注着手上活计,但耳朵已悄悄竖了起来,想听听将军会如何回应。
南宫月显与那汉子是旧识,听到这话完全没有恼怒,毫不避违地爽朗洪亮道:
“王大力,滚一边去!”
他笑骂着,
“喜欢没有!少在这儿跟老子贫嘴!”
将军拔高了声音,确保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士兵都能听见:
“但等陈将军凯旋归来,老子豁出这张脸,去跟他讨几碗他窖里藏的薄酒给大伙儿当守城赏功,让大家一同喝喝乐乐,总可以吧?!”
这话瞬间点燃了城头气氛,那名叫王大力的汉子当场眼睛一亮,笑盈盈地吼道:
“一言为定,将军!咱们可都还没尝过陈将军的酒呢!”
旁边另一名老兵也扯着嗓子大声接话打趣:
“没错!陈将军最是恪守军规,讲究的很!咱们镇北关的酒窖自他来了就没见开过!那里面可都是有些年头的好酒!将军,为了这口酒,咱们也一定把城守得牢牢的!就等着您帮咱们讨酒喝了!”
他们洪亮声音传遍了整个镇北关关楼,听到有酒可喝,还是向来谨严的陈伯君将军的窖藏美酒,士兵们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哄笑应和起来。
大战将至的紧绷气氛在这一刻松快了许多,众人手上干活卫关的劲儿头更足了,前方那黑压的北狄大营都被这赏功酒的名头冲淡了煞气。
白晔看着南宫月与士卒们笑骂无间的背影,心中忽然明白为何这三万守军能在数倍于己的强敌面前依然保有昂扬斗志,有些东西远比严苛军法更能凝聚人心。
他将一枚铆钉稳稳嵌入守城车的传动轴基座,不过……将军喜欢男子这个事情,看王大力和周围兵士那副稀松平常的笑闹模样,难道在这镇北关里这竟是人尽皆知无需避讳的事?!
北境的风比他想象中更要粗粝,也更……坦荡。
卡普这时抱着一根需要两人合抬的大锻锤,有些吃力地挪了过来。
“白兄弟,给!”
白晔闻声转身,伸手轻松接过,手腕一沉便稳住力道,这让卡普不禁暗自咋舌,眼中赞叹之色更浓。
白晔将锻锤暂且靠放在守城车旁,趁着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间隙,终究是没忍住那翻腾的好奇,凑近卡普半步,压低声音迟疑道:
“卡普,方才我听王大哥他们所言……大家都知道将军喜欢……男子?”
卡普正弯腰拍打着身上甲胄沾染的金属碎屑,闻言直起身,脸上一派理所当然,点头应道:
“是呀是呀,我们都知道。”
他见白晔因这个确切答案流露出明显讶异,不由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熟稔解释道:
“这是苏将军讲给我的,可有意思了!说当年师父他……”
“等等等等,卡普!”
白晔出声打断了他,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留意他们的对话,才压低声音慎重道: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这样的事……讲给我听,真的没问题吗?我毕竟是宫里来的……监军。”
卡普一愣,很快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浑不在意地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白兄弟的肩膀,手指向白晔腰间那柄短刀“燎然”。
“哪里的话,白兄弟!”
卡普收敛了笑声,斩钉截铁道,
“你可是师父赠予燎然的人!我们都认得,这可是师父曾经的刀,是他的伙伴!”
“师父肯把燎然给你,这就足够说明一切了……你是他认可的人,是被他划到自己羽翼之下、可以托付信任的自己人!”
“你既然是师父的人,我给你讲的这些自然又都是我们这些自己人都知道且不避讳的事情。你不必多想,更不必觉得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
白晔怔住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之前在演武那天,卡普说自己是将军认可的人!
他低头看向挂在自己腰侧的燎然,刀鞘贴着靛青官袍传来实感。
原来……是因为它。
是因为将军将燎然赠予了他,这柄刀在镇北关这些旧部眼中竟是一个无需言明的身份象征。
“将军肯把燎然给你,就说明你是他认可的人了。”
“你是师父的人。”
他之前的种种顾虑,在此刻看来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白晔看着卡普满是笑意的棕眼眸,释然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轻声说。
小月:我的脸可退敌三里,止小孩儿夜啼
小晔,你是小月的人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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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赏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