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既出，满室皆静。
卡普瞪大了眼睛，看着身旁言语间仿佛有金石之声的白晔，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而南宫月交握的双手一紧。
将军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自信昂扬的少年监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其沉静表面所蕴含的……能量。
启哥这个透着熟稔的称呼让南宫月心下瞬间了然，白晔不仅与欧炎启见过面，且定然已结下了不浅交情。
南宫月知晓欧炎启对锻造的执念之深，在他心里他那一屋子的锻造炉、铁砧、工具和他亲手敲打出的成品才是他的命-根子，平日里连卡普这样他看着长大的小子，也只能规规矩矩地喊一声欧师傅。
能让他允许白晔叫一声哥，这本身就意味着白晔在工造一道上恐怕不仅仅是会那么简单，他真正入了欧炎启的眼，被他视作了……同道中人。
白晔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承诺在南宫月心中分量又重了几分，能够让守城车一直运行……
南宫月早已计算过无数遍却始终因物资限制而捉襟见肘的守城方案中，瞬间出现了新的变量。
他太清楚守城车在守城战中的作用，一辆假设完好且持续运行的守城车，凭借其强大的火力覆盖和区域压制能力，在关键时刻足以媲美两三百精锐士卒的奋战。
如果……如果白晔真能做到他所承诺的，让三十七辆守城车始终维持运转，那几乎等同于在城头上凭空多出近万生力军，这带来的战力增幅远比白晔个人武勇所能发挥的千人敌作用要关键得多。
想到这里，南宫月心头隐隐一热，他再看向白晔时，眼神中那层审视冰霜已然融化。
将军眸光再次落回那张复杂的城防图上，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将白晔投入到军械维护环节后会带来的连锁反应和战术优势。
兹事体大，关乎全关存亡，心动归心动，他还需要最后一步进行最关键的确信。
他不能仅凭一个称呼和一番豪言就做出如此重要的调整，将军抬起眼，如炬眸光再次聚焦在白晔身上，他需要白晔给出一个能让他彻底放心的证明。
“证明。”
南宫月看着白晔，轻声道，他需要确凿的证据，而非空泛的承诺。
白晔迎着将军目光，那双清浅眸子坚如磐石，这眼神让南宫月心头莫名一动。
白晔平稳陈述了一个事实：
“启哥昨日向冰云先生提供的五千只新造精铁云箭，将军当时也在场，应当看得出箭头熔铸时加入了新的金属配方，韧性与破甲能力更胜以往，是专为此次狼烟戍解围行动赶制的。”
他眸光清澈地回望南宫月，轻声道，
“那批箭头七成左右的工序，是我私下帮他完成的。”
以此证明。
白晔点出的这个细节让南宫月蓦然一怔，是了，昨日验收那批箭矢时他确实注意到了箭头显是采用了新的工艺。
凌姐昨日都罕见地拿起一支箭仔细端详了许久，对欧炎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神色，而欧炎启那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家伙，当时竟难得地有些……遮遮掩掩？
只含糊地说是工造部众人共同努力的成果，全然不像他平日恨不得把所有工造精进功劳都揽在自己头上的作风。
如今想来若那关键工序是出自白晔之手，欧炎启那反常谦虚倒是完全说得通。
南宫月心下不由失笑，欧炎启那家伙跟自己年岁相仿，幸好还没厚颜到真要抢占一个小了他近十岁的孩子的功劳，不然可真够没脸没皮的。
想到这里，南宫月心下对白晔能力的信任瞬间提到了七分，他微微颔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卡普。
此刻他眉头已然舒展，语气缓和下来不再有之前的冷意：
“卡普。”
“在！师父！”
卡普立刻应声。
“去，把欧炎启叫来，这个时辰，他肯定还在工坊里鼓捣他那堆铁疙瘩，应该没睡。就算睡了，也给我从被窝里揪起来……”
“就说，南宫月找他，立刻，马上。”
卡普闻言，心下顿时雀跃不已，他明白白兄弟的请求在师父这里基本已经过关了，现在就差欧师傅亲口来做个最终认证。
虽然这样一来西北城段的主要守城压力就要更多地落在他肩上，但卡普觉得能让白兄弟发挥出关乎全局的更大作用，这样的分工调整实在是再好不过。
卡普立刻响亮地应了声得令，飞快地朝白晔眨了眨眼，递过一个稳了的眼神，身形一转，便如灵巧小棕犬般一溜烟便冲出了议事厅，直奔那彻夜炉火不熄的工坊而去。
………
卡普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议事厅内重归寂静，屋内只剩下南宫月与白晔，油灯灯影随着气流飘散晃动。
倒是藏得很严实啊。
南宫月看着灯下少年沉静身影，心中不由掠过这个念头。
他之前竟丝毫不知白晔有此能耐，就如同他之前不知道这看似文弱的监军使会用那般大开大合的刀法，身负不俗的轻功一样。
回想在江南那段时日，白晔在他面前温顺恭谨，有些逆来顺受地就像一袋无害白米，任由他在各个屋檐上中搬来搬去，从不显露半分峥嵘。
思绪及此，南宫月借着跳跃灯火看向白晔，将白晔从头到脚细细缓慢地扫视一遍，仿佛要穿透那身靛青官袍，剥开所有过往伪装，将眼前这个人的里里外外都看个透彻明白。
这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太过专注，让原本因说服了将军稍感放松的白晔心头不由自主地一晃。
白晔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面上平静，迎向那道仿佛能灼伤人的视线。
短暂沉默后，南宫月终于开口：
“好，白晔。”
他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方才疏离又讽刺的白公公，
“等欧炎启来，最后确认无误……”
南宫月眸光锁定白晔双眼，
“便如此施行。”
话音落下，南宫月在自己身前交握许久的手终于彻底松开，自然地垂落身侧，他从那张座椅上站起身来。
将军身姿挺拔，没有立刻说话，不疾不徐地一步步朝着白晔走来。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那一步步不像是踩在地上，倒像是精准地踏在白晔骤然收紧的心弦上，让他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终于，南宫月在距离白晔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这个距离已然超越了寻常的社交界限，将军本就比白晔略高一些，如此更有着强烈的压迫感。
将军微微垂眸，深邃眼眸就像暗夜下的一片海，沉静却蕴着难以估量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沉沉落在了白晔的脸上。
白晔感受到自己周遭气氛好像变了，从方才完全的公事公办演化至了独属于二人间的私密。
他看着南宫月薄唇轻启，独属于南宫月质地的嗓音传入他的耳中。
“方才是我以己度人了，”
南宫月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坦荡得如北境辽阔苍穹，
“我道歉。”
将军这干脆利落的致歉让白晔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性子骄傲无比的将军会如此直接地向自己承认错误。
更让白晔心绪震动的还在后面，南宫月又向前微倾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将军的声音砸在白晔心上：
“若诚如你言，车守城存，助我守住这镇北关……”
“我南宫月承你此情。此战了结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南宫月有，随你取用。”
这承诺太重了。
来自大钧四境曾经的最高统帅“银流光月”南宫月的一个人情，一个随你取用的许诺，对白晔而言其价值无法估量。
白晔看着将军深邃眼睛，其中眸光复杂难言，正如月光皎皎清辉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暗影，华泽流转间又汇着光沃万物的温润。
将军的重诺似惊雷，可实际上，白晔并不需要将军的承诺。
白晔今夜拉着卡普前来，主动请缨承担军械维护之责，并非为了任何奖赏回报。
他只是不愿看到镇北关城破的惨状，不愿再看到那些连十岁都不到的孩童被北狄人如牲口般挂在枯树枝桠上。
他依旧铭记着自己在战火中带着年幼师弟师妹在恐惧饥饿中匍匐爬行的画面，小腿寒冷抽搐到无法直立，空瘪的胃里除了刮人的草根便是苦涩的树皮……
那是刻入骨髓的绝望。
如果不能在此刻为守护这座关隘尽到自己最大努力，若这座关隘真的破了，关内的人们就要经历他曾经历过的那些噩梦，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愿，与将军南宫月无关，与任何事情都无关。
但将军这毫无保留的郑重允诺依旧暖流般穿透了他的心防，让他那习惯于隐藏的灵魂感到被真正看见。
白晔刚想因将军那重逾山岳的承诺说些什么，却被门口突然的响动硬生打断。
“此战了结，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南宫月有，随你取用。”
立下字据，大将军金口玉言，驷马难追。（何况小月只有一匹马（忍不住又讲了一个冷笑话X））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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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