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懿在法兰克福机场把最后一只行李箱推上行李车的时候,才终于有了一种“这次真的要回去了”的实感。
那感觉来得很慢,像夏天的傍晚,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可当反应过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
登机口周围的广播在用德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空气里浮着咖啡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这些声响、这些气味,在过去两年里已经熟悉到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她站在落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灰白色的城市,跟大多数时候的天一样,不怎么好看。她想起刚来德国的时候,有个前辈跟她说,美茵河畔的法兰克福一年有三百天变天比变脸还快。她当时还不信,后来发现,前辈还是太乐观了。
她没有太多要告别的,两年的硕士研究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认识了一些人,但真正称得上朋友的大概一个都没有。哲学系的人大多是这样,上课的时候讨论康德和黑格尔能说上三个小时,下课了就各自消失在图书馆或者自己的房子里,谁也不打扰谁。柳懿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她甚至隐隐享受这种距离感。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磨砂玻璃看人,轮廓都在,却不必看清眉眼,这让她感到安全。
从小到大,她好像一直在扮演别人期待的角色。妈妈是那种会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帖的人,小到早饭吃馒头还是面包、穿白色还是黑色的衣服,大到大学选什么学校、毕业后要不要出国拿个硕士学位,一切都在一张看不见的表格里列好了。妈妈不是不爱她,恰恰相反,是太爱了,爱到觉得她的每一个选择,都应该由自己来替她把关。柳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被安排好的人生,不用操心的日子过久了确实舒服,舒服到她差点忘了,原来自己也是会思考的。
但她同时也承担着另一种角色。在这个没有父亲参与的家庭里,她既是女儿,又像是妈妈某种意义上的伴侣。她得时刻承接母亲的情绪,得迅速地、不动声色地长大,在妈妈心情不好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选词造句,在妈妈做出某个决定时顺从地点点头。她早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在心里过一遍。这句话说了,会不会让妈妈不高兴?久而久之,她不太确定自己说出来的话,到底是真正想说的,还是应该说的。
出国以后,那种被安排的感觉终于松动了。没有人告诉她今天该吃什么,没有人替她决定论文题目,没有人要求她必须在几点之前回家。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决定”这件事本身,竟然也需要练习。她选了一门叫“逻辑与论证”的课,教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老头,第一堂课就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Urteile nicht, bevor du nicht alle Seiten geh?rt hast,在你听完所有观点之前,不要下判断。
她很喜欢这句话,把它抄在一张小纸片上,贴在了书桌前的墙上。它给了她一个理由,一个可以不急着说话、不急着站队、不急着讨好任何人的理由。在德国那两年,她慢慢学会了一件事:沉默不一定是冷落,不是在跟谁赌气,而是在等自己把话想清楚。以前她太怕冷场了,怕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怕对方觉得自己无聊、不好相处,于是拼命找话题、接话茬、在别人的句号后面硬生生补上一个逗号。现在她不那么怕了,安静就安静一会儿,想不出来就不说,不用急着向谁证明自己有趣、合群、好相处。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窗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飞过了乌拉尔山脉,舷窗外是西伯利亚的茫茫雪原,白得有些刺眼。她揉了揉眼睛,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关机前肖佑安发来的消息:“几点到?我去接你。”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五颜六色的,挤在那一行字后面,热闹得不行。
柳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笑了一下。她和肖佑安已经六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她高中毕业那年。
肖佑安去英国读了四年大学,和她父母住在一起,柳懿去了南方上大学。再后来,柳懿去了德国,肖佑安回到国内,直接开了一家小型的出版公司。具体做什么方向,柳懿还不太清楚,只知道跟文史哲有关。肖佑安在微信里说得含含糊糊,大概是“你回来就知道了”这么个意思。
其实肖佑安之前跟她提过好几次,说公司刚起步缺人手,尤其缺懂专业的人,问她愿不愿意回来帮忙。柳懿当时正为能不能在德国顺利毕业这件事焦虑得不行,没怎么认真想,只说了句“等我毕业再说”。毕业之后她又在德国晃荡了几个月,投了几份简历,也收到过几个面试邀请。可每次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岗位描述的时候,她都觉得哪里都不对。她隐隐知道,自己好像并不真的想留在那里。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柳懿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肖佑安。她几乎没怎么变,还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来的长相。一米七几的个子,还要再穿一双高跟鞋。柳懿从前就叮嘱过她,千万别犯事儿,要不然目击证人太多。
肖佑安今天穿了一件姜黄色的风衣,站在围栏外面使劲挥手,喊了一声:“柳懿!别往两边看,这儿呢!”那一嗓子,所有人都朝她看过去。柳懿脚步停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想,这下全世界都知道她叫什么了。
她推着车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肖佑安一把抱住了。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你怎么瘦了。”肖佑安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而且你怎么剪短发了?我记得你以前头发挺长来着。”
“热,短发好打理。”柳懿说。她其实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打量,但肖佑安的目光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走,去搓一顿!你想吃什么?我跟你说,公司旁边新开了一家湘菜,特别好吃,我上周跟她们去吃了一次,那个剁椒鱼头......”
“安安。”柳懿轻声打断她,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我刚下飞机,你让我先缓一缓。”
肖佑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我忘了,你得倒时差。行,先上车,路上慢慢聊。”
肖佑安开了一辆白色的SUV,车里很干净,带着淡淡的香薰味儿,中控台上放了一包已经拆开的薄荷糖。柳懿坐进副驾驶,靠着椅背,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属于故乡的味道。
“公司的事,你给我说说吧。”
公司名字叫“箴言文化”,做的是人文社科领域的图书出版,主要是学术类书籍的引进和原创,也有几条大众通识类的产品线。公司不大,算上肖佑安自己,一共八个人。麻雀虽小,五脏倒是齐全,邀稿、编辑、设计、开发、刊印、营销,该有的环节都有,就是每个人都要身兼数职。“我之前跟你说让你回来帮忙,可不是客套话。”肖佑安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顺手递过来一块薄荷糖。“我是真的缺人,尤其缺你这种有专业背景的,你读的是哲学,对吧?”
柳懿点了点头,把糖纸剥开,薄荷的味道清清凉凉地在舌尖化开。
“那太合适了!”肖佑安说,“我们去年做了一个东西方哲学对话的系列项目,浏览量不错,纸质书销量也还行。但原来的编辑走了,现在没人接,你来了正好。”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平缓地汇入车流,“而且你也不用担心什么,工作强度不大,氛围很轻松,我们经常聚会什么的。你也知道,公司人少,大家关系都很好。”
柳懿没有立刻答复,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加入。毕竟是工作,她觉得还是把它和情感分开来比较好,不然万一出了问题,可能她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脑子里却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她想起肖佑安曾经跟她提过一次,说她有一个弟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任何具体的细节。她只记得那个弟弟好像比她小几岁,至于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她完全没有印象。
“对了。”柳懿随口问了一句,“你弟弟现在在干嘛?我记得你说他学习不错,让他加入不行么?”
肖佑安一下就听出了她话里那层婉拒的意思,倒也没点破。“他还在上大学呢,大三了,就在咱们本地上。说是想等我公司稳定了,他再踏踏实实出国读研。学的是……大概就是传播学之类的吧,我也不太了解。”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只有亲姐姐才会有的、带着嫌弃又藏不住亲近的语气,“他这个人啊,长大之后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像小时候那么好欺负了。好多事儿压根不跟我说,我也懒得管他,公司的事儿我还忙不过来呢。”
“他有时候也会来公司帮忙。”肖佑安又补了一句,“你没准能碰到他。”
柳懿轻轻地应了一声。她不太在意这件事。车窗外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抬手拢了拢,然后闭上眼睛。耳朵里是肖佑安有一搭没一搭的絮叨,说的是公司的装修、最近的选题计划、某个作者有多难搞。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白噪音一样。
柳懿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