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了丽娘,沈聿与宁芷在青阳县暂住了下来。孩子太小,经不起长途奔波,可朔军不知何时会打到南边,留与不留,都是两难。沈聿轮流派侍卫出去打探消息,约定一旦有变,即刻动身。
物价涨得惊人,逃难的流民四处流窜,宁芷拿着金银也买不到多少东西。奶娘奶水不够,沈聿便时常进山打些野味给她补养。孩子是早产,瘦小得像只猫崽,沈聿和宁芷日夜轮换着照看,捧在手里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也正是这个孩子,让两人在兵荒马乱里觉得日子还有盼头。就算在乱世中,新的生命也总会带来些许的希望。
隔两日,侍卫回来禀报:萧望的中路军在襄州被挡住了,守将拼死抵抗,已逾十日,朔军久攻不下。西路军和东路军也分别在剑阁、徐州受阻。
宁芷听后欣喜不已,抱着软绵绵的孩子道:“总算挡住了,咱们能多留几日。”
沈聿点点头,低头看到孩子正眨巴着眼睛看自己,心里一软,忍不住伸手逗弄他。他比划着小动物的样子,孩子看得入神,眼珠子一错不错地跟着他转。沈聿喜欢得紧,凑过去亲了亲孩子软乎乎的脸蛋。
抬头的瞬间,正对上宁芷的目光,两人离得极近,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宁芷微微一怔,却见沈聿已经垂下眼去。这些日子他们过得像寻常夫妻一般,却谁也没再提成亲的事。
孩子忽然扭动起来,憋红了脸。两人对视一眼,这一个月带下来早已有了默契,这是又拉了。将孩子平放在床上,两人手忙脚乱地换尿布。沈聿边擦边叹气:“小祖宗,你是不是吃太多?这一天尿布都来不及洗。”
这半个多月,尿布几乎都是他和侍卫在洗。准备了几十条,生怕洗了没得换。院子里晒着一排洗好的尿布,在风里轻轻晃着。
宁芷看着他蹲在井边搓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上一天,便是莫大的福气了。
奶娘也在一旁看着,笑道:“这带孩子有男人搭把手,就是轻松些。谁说大男人干不了这些活?”
孩子满月后,两人决定启程去西南。给西南的信早已寄出,算着时日,等他们到了,会有人接应。临行前,两人抱着孩子去了丽娘坟前。
坟头新土未干,几片落叶覆在上面,风一吹便轻轻滚动。沈聿蹲下身,把纸钱一张一张点着了,火苗窜起来,青烟在风里散得很快。他将纸灰拢了拢,低声道:“不知大哥埋骨何处。有朝一日,若能让他们合葬便好了。”
宁芷望着面前的新坟,轻声道:“想来他们已在另一个地方团聚,此刻,或许正看着我们。”
辞别坟茔,沈聿驾车南行,车里坐着宁芷,奶娘和孩子,几个侍卫骑着马,与他们并行。车一驶出满目萧条的空城,到了郊外,竟是一派春日景象。一路上芳草萋萋,野花遍地,令人心旷神怡,战乱似乎被遗忘在了身后。
马车虽然颠簸,孩子却在宁芷怀里睡得沉沉。小儿本就易夭,何况生于乱世,可他偏偏活下来了,还赶上了春天,让人平生希望。
孩子打了个奶嗝,将醒未醒。宁芷轻轻拍着孩子,他们已经走了三日,到了青州地界,不出意外,再走十日,便能到西南驻地。
傍晚投宿一家客栈,物价贵得惊人,两人手里的银子得精打细算地花,沈聿这些天都是跟侍卫挤通铺。
奶娘和孩子已睡下。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明晃晃地落在宁芷脸上。她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走到客栈外头。
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借着月光拿匕首削木头。宁芷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凑过去,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谁料还没到跟前,那人却忽然出声道:“怎么还不睡?”
她步子一顿,索性踏出正常声响,走过去坐在他身旁。偏头一看,他眉眼间带了一丝笑意,显然早就识破了她那点小心思。她也笑了:“睡不着,出来走走。你也睡不着?”
沈聿叹道:“呼噜一个赛一个响,好几年没睡这种通铺了,不习惯。”
宁芷低头看他手里的木头,好奇道:“你做的什么?老虎?”
“嗯,给孩子做个玩意儿。”他说着,手指灵巧地转动着,木屑纷纷落下。不多时,老虎的轮廓渐渐清晰,脑袋比身子大了些,憨态可掬,像只大猫。
宁芷赞道:“做得真好。”
沈聿眉头一挑:“那是。”手上却没停。
宁芷专注地看着他动作,沈聿心里一动:“你喜欢什么?我也给你做一个。”
“我……”宁芷凝眉想了想:“都行。”
他笑了一下:“那我就看着做了。”
“嗯。”
两人并肩坐着,月光洒了一地。宁芷手撑着膝盖,歪头看了半晌,问道:“把孩子送到段帅手里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聿刻老虎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我想去前线。”
宁芷默不作声。
他侧头看她:“你呢?”
“孩子还小,我想留在西南照看,顺便打听我哥的下落。”
沈聿点了点头:“还好他早早就离了京城。”
沉默片刻,宁芷轻声问道:“京城……真的能收回来吗?”
“能。”沈聿望向北方,目光沉沉:“终有一日能收回来,就算我看不到那天。”
宁芷也随着他望过去,漆黑的夜空深不见底。
沈聿问道:“你信么?”
宁芷“嗯”了一声,声音里却带了哽咽。
沈聿转头看她,她慌忙抬手遮掩泪痕。他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拭去颊边的泪。
他眸中隐藏着千情万绪,却再难宣之于口。半晌,他低声开口:“阿芷,对不起,我不能陪着你。”
宁芷仰起头,泪还未干,嘴角却弯了起来:“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相信,我们能一起看到那一天。”
沈聿看着她,也笑了:“是,我刚说错了。”他转过头,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海晏河清,我们都能看到那一天。
几日后到了西南地界。沈聿早派侍卫前去通报,马车刚到城门口,便见一众披甲之人列队相候。为首者须发皆白,身量高大,正是段帅。
沈聿翻身下马,快走几步,跪倒在那人跟前,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泪先涌了出来。
段帅一把将他拉起,喝道:“哭什么!”
他打量了下沈聿,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拍了拍他的后背。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身后的将士个个眼眶通红,垂下了头。段帅松开他,上前几步,目光落在不远处。
宁芷正抱着孩子,从马车上下来。段帅看着那个襁褓,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宁芷忙走上前去,将孩子抱与段帅。七尺大汉,此时却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抱怀中的婴儿。宁芷将孩子小心放在他臂弯里,孩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阖上了眼。
段帅低头望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许久。半晌,他抬起头,郑重地对宁芷道:“我替我儿子、儿媳,多谢姑娘。”
宁芷眼眶一热:“我只恨自己未能救下姐姐,当不起这个谢字。”
段帅摇头:“若没有你,这孩子也留不住。”
他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声音低了下去:“只盼你长大在太平盛世,仍能有你父亲的风骨。”
进了军营,沈聿一路走来,只觉得处处熟悉。他与段铮便是从这里相识、并肩。老成持重的段铮与他一起,也会露出少年意气的一面。
他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在远处几顶旧帐上,出了神。
“发什么呆?”段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聿回过神来。孩子已经送到,此行的担子算是卸下了。可心却像被人剜去了一块,国破家亡,挚友殉国,而他却不知何去何从。
段帅道:“段铮的营帐,我留给你。”
沈聿望着那处营帐,一时没有应声。
“怎么,你不愿?”
沈聿道:“大哥已去,我本该留在大帅身边。可如今国仇家恨在即,我只求去北方前线,收复山河,报家国、故友、先父之仇。”
段帅沉吟片刻:“我麾下有一支三千精锐,由你统领。西南将领随你挑选,做你的左膀右臂。”
沈聿热泪盈眶,躬身抱拳:“多谢大帅。”
段帅拍了拍他的肩:“你长大了。你父亲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夜里,沈聿在宁芷屋外徘徊许久。抬手欲叩门,却见窗边烛火已熄。他收回手,在台阶上坐下。正是月圆之夜,月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雕,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像,女子一身斗篷,长发垂肩,眉目如画。
身后门响,沈聿回头,宁芷一见他便笑了,道:“我正要去找你。”
她走出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雕上,轻轻“呀”了一声,挨着他坐下。
沈聿将木雕递给她,宁芷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身衣裳,是我上元节穿过的那身。”
他侧头看着她:“是,很美。”
宁芷手指轻轻摩挲着木雕上的衣褶,那年京城的上元节,再回首已是恍若隔世。
沈聿沉默了一会,抬眼望向天上那轮圆月,低声道:“阿芷,我明日便要走了。”
一片沉默,沉沉夜色里,只听见风响虫鸣。
沈聿侧过身看她,她仍低头抚着木雕,木雕上掉了一滴水珠,被她飞快地抬手拭去。
等她再次抬头,脸上已带了笑:“明日我便不送你了,早点回来,我等你回来。”
沈聿声音喑哑:“阿芷,别等我了。我们没成亲,你忘了我吧。”
宁芷道:“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你说的三书六礼,不然我们早就成亲了,也省得你总拿‘没成亲’来堵我。”
沈聿难得听她这略显孩子气的话,摇头笑了,可那笑意只是一闪便淡了下去。半晌他道:“我倒是庆幸。阿芷,你的人生还很长,以后会去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可我只能走这一条路。父亲,崔将军,少帅,吴刚,还有那么多留在北方的人,我没办法抛下这些不管,你何苦被我拖累?”
宁芷拉着他的手,迫他转过身来,直视着他:“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从来没想拦着你。可我心里只有你,你活着,我等你回来;你死了,我替你活下去。不管几年,几十年,黄泉之下,你我总有相见的一天。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聿喉头哽住,热泪上涌,他不忍面对这样的目光,侧过头,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傻姑娘……真是傻姑娘。”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无声流了下来。这一次,换她给他拭泪,宁芷抚上他的脸,那温热的液体仍在无声落下,她攥住他的衣襟,倾身吻了上去。
沈聿闭上眼,温柔地回吻她,长长的睫毛沾着泪水,扫在她脸颊上,痒痒地,却让她也跟着落下泪来。两人都没有睁眼,咸涩的泪混在唇齿之间,分不清是谁的。
次日清晨,宁芷被奶娘唤醒,“姑娘,你怎么趴在桌子上就睡了?”
外面天已大亮,宁芷倏地坐起来,忙问:“何时了?”
奶娘道:“辰时了。”
宁芷起身走到屋外,倾泻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想来他已经走了,此刻正策马奔向来时路。
她只觉心中一片凄凉,她的爱人要奔赴生死难料的战场,以身许国。而她只能居于西南一隅,盼着他有朝一日能回来,也盼着这片山河,终有清明的一天。
男主的人设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一个理想主义者在认清现实之后,仍然选择坚守理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很欣赏这样的人,所以想把他写出来。
后续以女主视角为主,完善女主的成长线,后天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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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分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