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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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逢许久没有这般失态了。
她并没有回答盛蘅的问题，只是低下头，飞快地钻进了车里，好像只要她的动作够快，就没有人能够看到汹涌落下的眼泪一般。
盛蘅并没有追上去，他站在车外，视野里，是悠悠青山。
青山绵延，岚烟与云层相接，其中仿佛有神灵栖居。
清风荡过，让人心神随之晃荡清醒，盛蘅抬眼，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骤然生出一份庆幸。
幸好、幸好。
幸好边妙妙和自己，是他先与宋逢重逢。
盛蘅不怀疑自己对宋逢的爱，同样不会怀疑边妙妙的。
他笃定，如果是边妙妙先见到宋逢，一定也会像自己一样，一眼认出宋逢就是他们的小今。
如果是边妙妙先与宋逢重逢，那么现在被提防的人就会是自己了。
盛蘅心里清楚，宋逢的存在，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往后，宋逢对待可能认出她的人，也会更加小心谨慎，就像刚刚对待边妙妙那样，连一丝一毫被认出的可能都不会有。
所以幸好。
幸好从不眷顾他的老天爷终于垂怜了他一次，让他在宋逢还没那么戒备的时候就与她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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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陈拓的电话打来，宋逢的心情才稍有些平复。
陈拓已经找到了韩柔资助的小姑娘的资料，小姑娘今年上初中，现在正在学校，韩柔的事情还没有人告诉她。
宋逢举着电话，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我会亲自去一趟的。”挂了电话，才发觉刚刚一直站在车外的人已经弯腰坐了进来，盛蘅看向宋逢，“去哪儿？”
态度自然，神色正常，就好像他就是宋逢的助手一般。
宋逢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命一般道，“刘庄一中。”
刘庄是南河下属的村镇。
刘庄一中则是刘庄镇上唯一的一所初中，刘庄一中的学生数量算不上多，全年级加起来也只有三百多人。
路上，盛蘅已经提前给人打过电话。
盛家的关系网巨大且密切，刘庄镇这样一个地方，也能找到给盛家面子的人，他们刚到刘庄一中，就已经有人等在校门口了。
而那个被韩柔资助的小女孩也早早等在了办公室。
办公室被清场过，只有小女孩儿一个人坐着，她颇有些不安地搅动着指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上头挂着的半坏不坏的钟，只觉得心里突突直跳，不安极了。
教导主任领着盛蘅和宋逢往教室走，小声和他们说着小姑娘的情况。
“刘宜是个很争气的孩子，一直名列前茅。”提起令人省心成绩又好的学生，教导主任脸上的笑都挡不住，“不知道两位找她是有什么事儿吗？”
“其实不是我们找她。”盛蘅走在教导主任旁边，开口道，“是资助刘宜小朋友的韩柔女士。”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办公室外。
是一间偏小的办公室，教导主任很有眼色地并没有跟进去，所以只有宋逢和盛蘅抬脚进了办公室。
刘宜一早就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当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她有些局促不安地站起身，看向门口。
见来人穿着得体，刘宜心里的不安更浓了些。
“你就是刘宜？”宋逢开口，她声音温和，丝毫不见平时的冷硬。
盛蘅站在一旁，他微微垂眼，挡在了门口。
刘宜有些紧张的心在宋逢温和的声音下渐渐变得平缓，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我是刘宜，哥哥姐姐，我不认识你们。”
“我是韩柔的朋友。”宋逢道。
肉眼可见的，刘宜脸上的局促不安被欢欣替代，“你们是韩柔姐姐的朋友？”只是紧跟着，刘宜又有些疑惑，“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宋逢看着面前稚嫩的小女孩，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在赶来刘庄一中的路上，宋逢知道了有关刘宜的所有事情。
刘宜的家境不好——这是不幸。
可不幸中的万幸，刘宜的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他们用尽全力，想要将孩子托举着离开名为贫困的泥潭。
可贫穷，并不是努力就能治好的病症。
尤其对于没有什么文化，只能在地里刨食的刘宜父母来说，贫穷就像是无药可治的顽疾，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他们抽筋扒皮。
一斤玉米八毛，不知要掺杂多少汗水和辛劳，才能卖出供一家人生活的钱。
尤其是前两年，刘宜的父亲生了病。
不是什么要命的、立刻会死的病——是累出来的病，是天天躬身在土地里，弯腰弯出来的病。
是一日一日消磨着生命的，让苦顿人生一下缩短，几乎看不到希望的病。
刘宜很痛苦，她不想再继续念下去了。
就算学杂费被减免了大多数，可这并不能缓解这个家庭的困顿，也不能够让她的父亲不再日夜操劳。
她想要辍学外出打工，韩柔就是那时候得知了她的事情，出钱资助了刘宜。
不是一笔多大的钱，可对于刘宜一家而言，却是可以解决眼前所有问题的甘霖。
韩柔和刘宜约定，她会资助刘宜，直到她读完大学。
而刘宜的父母，也得以喘息，生活仍旧辛苦，却不那么紧迫，不再时时想着要给刘宜攒下生活费。
刘宜很感激韩柔。
相处久了，更不仅仅是感激，刘宜将韩柔当作是自己另外的家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与父母同样重要的家人。
所以，对于韩柔的朋友，刘宜几乎是本能地亲近，“上次月考我考得不错，本来想给韩柔姐姐打电话报喜，可她没接我的电话……”刘宜的声音顿了顿，她盯着宋逢，眼底闪过紧张神色，“韩柔姐姐是生病了吗？”
宋逢失神地看着面前少女。
学会离别总是困难的，可这确实是所有生命都必须经历的一步。
“韩柔她出事了。”宋逢道，她看着刘宜，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却竭力平稳着，“之后我会代替她资助你，在你念完大学前所有的学杂费，生活费，我会每个月打到你的卡上。”
刘宜耳朵嗡嗡作响。
当下，她根本想不到什么学杂费生活费，也想不到什么以后，她只能听到韩柔出事了几个字，打着旋地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韩柔姐姐是生病了吗？”刘宜追问，她瞪圆了眼睛，可是那双眼睛、那双平时灵动的眼睛，现在却很是空洞，魂魄仿佛离体了一般，“她在哪间医院？我想去看看她……”刘宜忽然抬手，抓住了宋逢的手腕，声音哽咽，“是很重的病吗？如果韩柔姐姐需要钱看病，不用担心我的，爸爸他腰疼好了很多，今年的豆子价格也不错，村里还发了果苗，我的学杂费不用韩柔姐姐担心的，我……”
“刘宜。”宋逢打断了面前少女的话，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韩柔已经去世了，她最后放不下的人是你。”
刘宜脸上的血色几乎在一瞬间褪去。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好一会儿，一双大手微微发力拉开了她。
刘宜僵硬地转动着眼珠子，是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话的男人。
男人抓住了面前姐姐的手，刘宜顺着动作去看，这才发现，她刚刚的力道很大很大，在这个温柔姐姐的手臂上，留下了两道红得吓人的指痕。
“对…对不起。”刘宜道，下一刻，少女号啕大哭，没有顾忌的、不在乎形象地号啕大哭。
宋逢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将痛苦的少女抱住。
这真是她有记忆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午后，宋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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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宜哭了很久。
等到刘宜平复下情绪，宋逢和盛蘅离开刘庄一中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天际被落日染得猩红。
刘宜垂着眼跟在教导主任身后，送盛蘅以及宋逢离开。
就在宋逢快要上车前，刘宜忽然大步追了上去，“姐姐——”刘宜喊住了她。
宋逢打开车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眼眶通红的少女。
“姐姐，韩柔姐姐究竟是怎么去世的？”刘宜追问。
这个问题，先前她也问过，可是面前的两个人只是沉默，他们说，自己还不到知晓真相的年纪，可是刘宜仍旧不死心，她仍旧想要在宋逢离开前，求得一个答案。
宋逢沉默下来，她看着刘宜，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韩柔是被人杀害的。”
刘宜愣在原地，她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凶手已经抓住了，我想南河的官方很快会出通告。”宋逢道，她看着刘宜，“只是刘宜，那已经不重要了，韩柔到最后，也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生活，精彩地生活。”
刘宜眼眶发烫，只是这次，她没有眼泪落下。
少女的肩膀颤抖，她盯着面前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之前和我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宋逢认真道，她舒展了眉眼，“我不骗你，到时候见。”
——在刘宜崩溃到几乎失去理智时，宋逢告诉她，等到她成年，自己有办法让刘宜和韩柔再见上一面。
刘宜不是小孩子，她自然没有相信宋逢这骗傻子一样的言论。
可是，面前的人只是抬了抬手，门窗紧闭的屋子里，一阵风从她耳边吹过。
风，送来了韩柔温和的，带有笑意的声音。
“小宜，要好好读书呀，读很多很多的书，去看姐姐都没有看过的世界，成为比姐姐更厉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