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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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瘦老头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只是下一刻,惊讶代替了那份亮光,他四下张望,却不见那年轻女人的身影,刚刚还在自己面前的人,却凭空消失了,就连气息也消散了,仿佛雾气将刚刚面前的少女掩藏了起来。
这份认知,让老头心生愤恨。
老天爷当真是苛待自己,这么多年,自己这么多年游走于这条令人胆寒的长线上,从不见老天爷可怜,让他窥见这世界的真相,反倒是堪称随意地选中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如何让他不心寒?
当然,那沈老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么些年来,他从不接受自己的任何示好,托人为他们牵线搭桥,那老不死的东西,却也只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甚至于还让传话的人敲打自己。
——行事狠辣踩界,早晚多行不义必自毙。
精瘦老头眸光暗了几分,那双眼睛里面,竟是有愤恨神色流转。
而后,几乎是泄愤一般,老头儿从背后抽出一把小臂长短的桃木剑,而后朝着那笼罩他的,像是活过来的雾气一般狠狠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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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逢的身影出现在迷雾之外。
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在这夜色中,身影边缘竟也有几分模糊。
盛蘅已经按照宋逢之前的吩咐,用那条白绸牢牢困住了丛珂。
说来也奇怪,那白绸似乎被人下了诅咒一般,虽说只绑住了丛珂的手腕,却让他双腿沉重如同灌铅,怎么也动不了。
现在,丛珂只能靠在一棵树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死死盯着盛蘅,眼底的情绪高涨,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一般。
“接下来要怎么做?”盛蘅看着宋逢,他低声问。
雷声过后,先前的蒙蒙细雨变大了不少,雨水冲刷之下,先前被丛珂挖得松散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开来,浓厚的泥土腥气也被这大雨冲刷变淡,黑色的你让当中,一节白色的指骨露了出来。
几乎是一瞬间,四地荧光乍起。
那些本不会发光的植物苔藓,在那一瞬间,都亮了起来,是悠悠荧光,周遭的场景分明在视野里变得清晰起来,可无端让人心生寒意。
就好像现在,他们已经不再身处人世间,而是森寒地狱。
就连丛珂,先前那愤怒的,丝毫不害怕韩柔的心,都在那荧光的渲染下,变得有些胆怯,他咽了口口水,似是丝毫不记得自己刚刚才与盛蘅撕破了脸。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惊恐,“盛蘅…盛哥,你不能见死不救——”
丛珂的声音在颤,尤其是他察觉到耳边似有轻风吹过时,声音更是抖得不像话,“盛哥,这些都是骗人的,是这个…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耍的戏法,你…你得救我。”
只是,见盛蘅不为所动,丛珂的声音又一次变得愤恨,“盛蘅!如果我出了事情,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吗?所有人都知道这趟你是和我一路的,我如果出了事情,你也没有好果子吃——”
“说不准……”丛珂顿了顿,他冷笑着看向盛蘅,颇有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说不准,她害死了我,还要将罪名推到你的身上去——!”
盛蘅挑眉,他走到了丛珂面前,轻轻点了点头,“我的荣幸。”
丛珂脸上的表情僵住,而后一寸一寸地破碎。
他知道盛蘅是个疯的,没想到现在更疯了,根本就是恋爱脑入侵全身,不过是为了一张和今生一模一样的脸,就疯癫到这个地步,罪名往他身上甩也成了甘之如饴,成了荣幸?!
宋逢弯腰捡起了一截指骨,她双手托着那指骨,神色十分严肃。
她往前走,只是每每往前一步,被困在那儿的丛珂便不受控地想要逃离。他努力地后仰着身子,可是双腿死死粘在那里,半步都后退不得。
“你别过来!”丛珂看起来有些崩溃,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可对上的,却是宋逢那张冷静到几乎冷情的脸。
“怎么了?”宋逢的声音幽幽,听起来有些许嘲讽,“丛珂,在这之前,你不是凶狠极了?不是一直叫嚣着,就算韩柔死后成鬼,拉着你沉沦,你不怕吗?不是能杀她一次,就能再杀她两次吗?!”
宋逢在质问。
她停在了丛珂面前,面前的男人很是狼狈,那张脸被幽幽荧光衬着,鬼魅又扭曲,半点不像是活人,反倒也像是从这山底下爬出来的恶鬼。
成为宋逢后,她很少去回忆过去。
只是现在,面对着丛珂,那些掩藏在时光深处的,平静祥和得如同梦境的时光,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只是,从前的丛珂是这样的吗?
宋逢的呼吸都停住了,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手掌当中握着的指骨似乎微微发烫。
好似一切都面目全非了。
宋逢微微垂眸,她直起腰,冷漠地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
丛珂半跪在地上,他的整个上身佝偻着,贴在大地上,声音哽咽又断断续续,“我知道错了,柔柔,我知道错了,我们好了那么久,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
或许是觉得求宋逢或是盛蘅并没有什么用,丛珂竟是低声唤起了韩柔的名字。
他那样亲昵又缱绻地唤着柔柔两个字。
“柔柔,这段时间,我也不好过。我当真不好过。”丛珂哪里还有先前那副狠戾的样子,活脱脱浪子回头的模样,好似当真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后悔到了极点,“柔柔,你知道的,那天我是失手,我不想的!我不想杀你的!”
丛珂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他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那天在家里,我失控才对你动了手,你流了那么多的血,我知道,你对我失望极了,才会提出分手离开南河散心。”
“我是在乎你啊,我是在乎你才会追来这儿找你啊!”丛珂的声音越来越不清晰,呜呜着,像是呓语,“柔柔,我想要和你有一个家,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原谅我呢?”
宋逢掌心当中的那截指骨更烫了。
像是要成为熔岩,将面前这个满嘴谎言的【老实男人】烧成一团灰烬。
宋逢眸光黯了黯,她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空地,“你若自己动手,可没法安安生生地离开,那里的刑罚可不是小打小闹。”
细雨斜着落下,像是当真有什么在回应着宋逢。
宋逢转头看向丛珂,她缓缓放下那枚指骨,而后拔出了藏在腰后的银制匕首。“我可以帮你。”宋逢道。
只是下一刻,宋逢的手腕却是一紧,她面容上有一瞬恍惚,凝眸,正对上盛蘅略有些焦急的脸。
盛蘅看起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抓紧了宋逢的手腕,面色凝重,“如果要动手,我来。”
宋逢本以为盛蘅是要阻拦,正要不耐烦地甩开手时,忽然听到了盛蘅那如同宣誓一样的话,她愣了愣,而后抬眼看向盛蘅,片刻后,丛珂轻轻晃动手腕,挣脱开了盛蘅,语气却有些无奈,“盛蘅,法治社会,我是守法公民。”
盛蘅一愣,他伸出的手仍旧张开着,蒙蒙细雨落在上面,微微有些凉。
宋逢看了盛蘅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转身重新看向跪坐在那里的,如同一摊烂肉的丛珂,“韩柔说,既然你心心念念喊她柔柔,你那么舍不得她,那就永永远远陪着她,如何?”
丛珂的哭喊声像是猛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那所谓的后悔、悔恨都凝固在了脸上,抬头时,满脸的错愕,直勾勾地盯着宋逢,“你……你刚刚还说——”
宋逢盈盈笑,只是那笑落在丛珂眼里却有些阴恻恻的。
这不禁让丛珂恍惚,让他疑心,面前的女人知晓这样多的事情,她身上有那样多的秘密,怎么会是人呢?一定,一定是从地里爬上来的女鬼,就像是韩柔那样,阴魂不散,就是想要来害他。
丛珂仍旧想要挣扎,可是宋逢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女人握着匕首,面上带有一丝笑,只是那笑看得人心里发冷。
丛珂想要挣扎,只是还不等他挣扎,只觉眉心一凉。
咚——
钟声响起。
那是无人深山,空灵庙宇中,与日光一同出现的钟声。
沉闷悠长,那一颤,几乎将人的灵魂震出来。
丛珂瞪圆了眼睛,下一刻,便再没了意识。
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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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蘅看向跪在那里的丛珂,先前还在挣扎的人陡然安静,他跪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就像是……失了魂一样。
“你这女娃娃,居然敢勾魂!”男声陡然响起,有着一瞬惊讶。
盛蘅第一时间转过头去,是先前那个和丛珂在一起的精瘦老人,自和宋逢缠斗后,便在这岚烟重重的山丘中消失了,直到现在,才一副狼狈模样出现。
比起丛珂,这个不知来历的精瘦老人,更让盛蘅警惕,尤其是在看清老人看向宋逢的目光时。
那是贪婪的、想要将什么据为己有的目光。
宋逢挑眉,她咦了一声,“你倒是有两把刷子,墨境居然困不住你。”
精瘦老人哼了一声,他眼底闪过精光,“你这女娃,我不与你计较,现在你勾人精魂,这是反噬伤寿的事情,你现在低个头,我还能救你……”
宋逢嗤了一声,嗤笑打断了老人的话,这让老人有些恼怒。
“方才你问我为什么敢勾魂。”宋逢立在那儿,不卑不亢,“因为不怕。”
下一刻,不远处,竟是传来呜哇呜哇的声音。
手电筒的强光亮了起来,有人群正在往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