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
丛珂手上一抖，那把小小的铁铲没有拿稳掉了下来，狠狠砸进土里，险些砸到丛珂的手。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蹦，眯着眼，想要透过这蒙蒙细雨看清究竟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可是眼前却是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前辈，出什么事儿了！”丛珂喊，他想要找到精瘦老人的身影，可是转过身半晌，原本站着人的位置上却是空无一人，丛珂愣在了原地，他跌跌撞撞往前，“前辈！你别吓我——”
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男声，“丛珂，你都做了些什么？”
丛珂一怔，他身子僵硬，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想要转身，可浑身的骨头都变得僵硬，他站在那儿，像是变成了一块木头，怎么都转不过身子来。
直到声音的主人越来越近，那熟悉的声音也越来越明显。
“丛珂，我已经报警了。”盛蘅的话像是某个开关，僵立在那里的丛珂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转身，而后朝着盛蘅的方向扑了过来。
丛珂这一扑，又狠又快。
即便是学过些格斗的盛蘅一时之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他被人扑得向后趔趄好几步，然后仰面栽倒，后背撞上土里嵌着的石块，痛极了。
“我说你为什么忽然好心要陪着我！”丛珂扑在盛蘅身上，他手里举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石头。
雨水落在石头上，冲刷着石头上方附着的青苔，露出了尖锐的棱角。
丛珂的声音发狠，“盛蘅！我对你还不够掏心掏肺吗？！”
“这几年，我像一条狗一样任由你驱使——”丛珂恨声，他的上下牙撞在一起，发出咔咔，咔咔的声响，像是雾丘中无人知晓的鬼魅，“你说今生喜欢花，就让我三天两头挑花，送花去墓地！”
盛蘅皱眉，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可丛珂平时看着瘦小的身板，此时此刻不知为何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道，竟是死死压制着盛蘅，像是铁网将人牢牢箍住。
“丛珂，你杀了人！”盛蘅道，他凝眸看着面前的人，“那是韩柔！你的未婚妻！你不光杀了她，你还将人埋尸在这样偏远的地方！”
“哈。”丛珂冷笑了一声，或许是觉得自己现在身处高位，高举着石头的人竟是缓缓放下石头，冷眼看着盛蘅，多了几分和他说话的心思，“未婚妻？如果她当真认为自己是我的未婚妻，那么她就不该什么事情都不顺着我！”
“我费了多少劲才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丛珂反问，他盯着盛蘅，声音更冷，“这份悲哀，我们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又怎么会知道？”
冰凉的，如同鬼爪的手抵上了盛蘅的咽喉，那双手粗糙，手掌沾水湿漉漉的，让人身上忍不住寒毛竖起。
“那时候我和你抱怨房价太贵，盛少爷，你听了吗？”丛珂问，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怒气吞没的鬣狗。
盛蘅有些费劲地回忆。
他不大记得起丛珂是不是和自己提起过有关买房的烦恼。
而丛珂呢，他似乎也并不打算等盛蘅的回答，而是自言自语道，“盛少爷，你只是吩咐手底下的人给我转了几万块钱，你这样的人，哪里注意得到我这条狗在想些什么？”
“你的心里，只有那个早就死了的今生！”丛珂笑，他眼底阴霾遍布，盯着盛蘅时，像是盯着一个死人一般，“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那一副深情的样子就想吐！有钱就是好啊，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可以醉生梦死好几年，半点，半点不需要为了生活，为了明天的去处担忧！”
盛蘅终于从身边摸到了一根树枝，他握着那根树枝紧盯着丛珂。并没有立刻动手。
黑暗几乎将他们两个人吞没，只那两双眼睛，显得格外明显，像是这深沉夜色中的两对星子，现在这两对星子对峙着，谁也不让谁的模样。
“韩柔她和你一样！只可惜，她没你这个命——”丛珂嘶哑着嗓子，他重新握住了那块石头，“一个孤儿，居然还像你一样，整天不切实际的，各种各样的想法，如果早知道她是这样一个人，我根本不会和她在一起！”
盛蘅皱了皱眉，他盯着丛珂，声音冷静，似乎并没有因为眼前的状况而陷入慌乱的情绪。
“丛珂，你好像忘了，你一开始就是因为韩柔是孤儿，从没有享受过家人的关爱，才能那样轻松地追到她，和她在一起。”盛蘅轻嗤了一声，他睨着眼前的人，即便是身处劣势，可那神态仍是高高在上的，仍是刚刚丛珂所控诉的，那个永远高姿态的模样。“现在，你反倒倒打一耙——”
“你这几年在我没空的时候，帮我预定最新的花束送去墓地，难道，我没有回报你？”盛蘅嗤了一声，“你在现在的那间公司，那么轻松地坐到高位，还不是因为你可以轻松签下大单子？那些单子给你和给别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原来，你是记恨我没有给你更多的好处，你是觉得我在你抱怨房价高的时候，没有大手一挥和你说送你一套，觉得我只给你几万应急太小气了？”盛蘅呵了一声，他就是在这时忽然发力，抬手反推丛珂。
丛珂没有防备，被推得一个倒仰，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的恼怒更胜，嘶吼一声，死死抓着那块石头，朝着盛蘅的方向重重砸了过去。
然而下一刻，手臂却是一麻，紧跟着，是断骨一般的疼痛传来，丛珂的脸色几乎在一瞬间变得苍白，浑身沁出冷汗，比这蒙蒙细雨还要阴冷些的汗水几乎在一瞬间浸透了衣衫。
盛蘅已经借力站了起来，他手里握着一根长条的树枝，不算粗，可刚刚就是这根如同藤条一样的树枝抽在丛珂的手臂上，让他骤然失力，再抓不住那块石头。
“捆住他。”一道女声忽然响起。
盛蘅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伸手抓住了后方人扔过来的一条白绸。
白绸不算长，只有一米来长，手感细腻，几乎是盛蘅感受过的所有布料中最细腻的。
丛珂却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死死盯着盛蘅身后，“今…今生！不，不对，你不是今生，你是今生那个双胞胎妹妹！”
终于，丛珂那宕机的，像是生了锈机器一般转不动的脑子咔咔，咔咔转了起来。
最开始，丛珂认为盛蘅这次忽然一改之前不爱管闲事的态度执意跟着他来榆兴镇，是为了来追这个和今生有着一样面孔的人。
毕竟替身，而且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对于盛蘅这样的纨绔子弟来说，怎么都不可能放开不是吗？
可是现在，这个宋逢，明明不是什么普通人！
丛珂目眦欲裂，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发出嚯嚯，嚯嚯的声音。
不，这个宋逢根本就不是人！
丛珂哆嗦了起来，他盯着盛蘅后方，那个没有吊着任何绳子的人，却悬在半空。
丛珂想，他一定是疯了。
要不然，这一切都是韩柔的鬼魂造成的幻觉，她恨自己杀了她，所以现在，她创造出一个幻境，想要让自己也留在这个鬼地方永远陪着她。
这样的念头支撑着丛珂，他猛地吐出喉咙里的那口浊气，而后笑了起来，“韩柔！我不怕你！”他喊，面容扭曲，更像是山林之中的鬼魅。
“我不怕你！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两次！三次！”丛珂嘶吼着，“我会把你剁碎，把你的骨头搅碎！让你就算是做鬼，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宋逢只觉得眼前的人疯了。
那人怎么称得上是人呢，就连最本能的，对于生命的敬畏都不存在了，与这山野中的兽又有什么区别呢？
足尖轻轻一点，宋逢抬手按在盛蘅的肩上，“捆好他，看住了。”
盛蘅想要说话，可宋逢已经转身对着另一侧了。他什么也来不及说，只能将自己的视线一同递出去。
视线尽头，朦胧雨中，是个并不清晰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瘦小，微微佝偻着肩背，让人看到的第一眼，不觉是人，反而觉得是什么类似人形的怪物。
“借着些鸡毛蒜皮的本事在这里招摇撞骗，做尽杀人放火之事——”宋逢凛然，她看着面前那个精瘦的老头子，声音里，难掩厌恶，“现在还不知错，反倒变本加厉！”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精瘦老头的声音尖锐，不似老人，反倒像是声带并未发育完全的小孩。在这样的岚烟雾雨下，显得诡异极了，“真不知道老沈是从哪里寻来的人，今天，我就要先替他验验货！”
说着，那团瘦小的影子陡然暴起，朝着宋逢的方向爆冲而来。
宋逢抬手，骨笔在她手中显形，抬臂一甩，墨点混入雨里，周遭的虫鸣鸟叫在这一瞬间被拉长，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一样，朦胧细雨中，山体的轮廓变得模糊。
“教训我？”宋逢冷声，她又是一甩，远处的模糊猛然收紧，像是在这天地之间凭空出现了一个罩子，将她和面前的精瘦老头包裹其中，“还是先找到出来的路吧！”
轰隆隆——
轰隆隆——
天际，有雷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