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拨晴云,玉微少有的大晴日。
阳光破开琉璃窗子,映射进来。药包还解开放于桌畔,便于昨夜,怀子授催了好久,才哄着陈子明不情不愿的喝下几口,如今天亮,仍是困乏不已。
“子授?”
“我在这。”
“我们去城里逛逛?”
陈子明反倒是催促起来,语气却夹杂了些难以琢磨的慌乱,还有些莫名的怜爱。
“你衣服坏了,那便过几天再去。”
“走啦~,刚好去买几件新的。咳咳……拜托?走吧?”
“你怎么了?”怀子授感觉身上的推搡越发的小了,那人的语气也捎带了隐忍的……哭腔?心下一乱,匆忙问了一句。毕竟这太反常了,太不像陈子明了。
“行。我还有几件衣服,你穿着,别给我丢人。”
二人互相推搡着下了山,紧赶慢赶,可算在晌午之前到了拂明城内。
“跟紧了。人多眼杂,小心被别人拐去卖了。”
“诶,子授。那你不就是把我拐了吗?”
“随便你怎么想……”怀子授紧紧拽住陈子明的手在人群中挤着,任由粗糙的布料摩擦身上华贵的绸缎,暗自念了一句。
“反正你是我的……跑不了。”
“诶诶诶!子授你停一下!”“我去买串糖葫芦,你等我一下!”
看着陈子明两眼放光地冲向小贩,怀子授扶额失笑,不知怎么的,这嘴角就是压不住的想往上翘。
要是能一直这样活下去也算不虚此行了。
“给!子授你也吃。”
怀子授还在失神遥想,一串糖葫芦便抵住了嘴,甜味冲进口中,于是伸手接下。他没多说什么,张嘴咬下一枚,拉住陈子明转身快步走起来,不让身后人见到自己失态滚烫的脸颊。
挤开人群,耳边陈子明还在叽叽喳喳的叫着,怀子授先是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听话。闭嘴。周围太吵了。买完衣服随便你。”
像是总算得逞了一样,陈子明冲着怀子授得意一笑。却使得后者无奈的摇了摇头。
“耍我是吧?你最好还有钱还我,否则我就把你卖去当杂役。”
“子授舍得?”
“……贫嘴。滚进去挑喜欢的。”
怀子授反手一推,把陈子明送进衣坊,衣装饰品琳琅满目,布料更是数不穷尽,或贵或贱,多是制好的穿着。毕竟全城独此一家,也并非权贵专享,掌柜脑子一抽,便做成了这番样子。
“这里还有做好的衣服?真新奇,按理说都该定做才是。”
“玉微钱多,办一个花不了多少,赚了就能连本翻,出事也算是这些开店面的人自己担。”“没什么好多说的。快挑。”
“我还等着你教我怎么挑吃食。”
怀子授一边答话,一遍催促着,但话一出口就变了味道。不像是责怪,反倒是有点暧昧了。
陈子明笑嘻嘻的戳了戳怀子授的脸,眉眼弯弯,拽着他的衣服走向深处。“子授,你觉得我穿什么颜色的好看?”
“墨金色带些红,很配你。”“就那种。”
“诶呀!公子好眼力,此乃火云绸,是……敛音师兄好。”
伙计从高悬的绸缎间快步跑来,凑在陈子明身边,夸夸其谈的介绍起细腻的布料。然而没见着怀子授也站在那,怀子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地瞥了一眼,还在夸耀的人便浑身一怔,僵硬的转过身来。
“不必叙旧了。带朋友来挑几件合身的衣物……你看着办。”
“呃……好、好的。明白了。”“公子…不,师兄你看这个,梦蚕泽那里的布料,没那么花哨,效果和那什劳子火云绸差不多,但是很耐磨,看你是敛音师兄的人,就不坑你了。”
陈子明轻声笑道:“这布料叫什么?”
察觉到身后的压迫感,伙计急忙回道:“这叫弄梦,特殊工艺后能和火云绸的效果一样,别看火云绸那么光鲜亮丽,不出三月便会因磨损致使光彩全无。”
“这弄梦却是不同,能穿七年多,绝对物超所值!”
陈子明偷瞄了一下身边的怀子授,悄悄弯腰向伙计说着:
“别管他。那种款式的,弄梦……能定做吗?”
“能能能!肯定能定做。”那伙计看了眼陈子明手指向的那件衣服,连声答应,后又低声说起来。“你别误会。敛音师兄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太规矩了。毕竟是数一数二的玄门世家,我们还不要掺和了。”
“他们的规矩本来就严……但是像是敛音师兄一般的确实少见。”
便在伙计拉着陈子明要去量尺寸的时候,那只还握着糖葫芦的手猛地被攥住,怀子授皱着眉,阴沉的眼神死死盯着伙计拉住陈子明那只手,一把将陈子明拉了回来。
“不用定做,给他拿现货。”
“呃…这……”
“我说拿现货。”“别让我说第三遍。”
“好、好的。”
伙计匆忙跑开去翻找衣物,陈子明却嬉笑的贴近过来,手上不知何时捏住了怀子授的衣带,在指尖缓慢揉捻。
“怎么?我去量一下尺寸都不行?”
“别惹我生气……安哥。”
那个称谓脱口而出……连怀子授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主动地说出来。
“你听话点。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但我就是想去做……现在也做出来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破格到如此的。”“全当为了我罢。”
陈子明上前一步,轻轻搂住了茫然无措,甚至还在试图解释自己动机的怀子授,拥抱打断了越来越慌乱的话语,怀子授感觉有什么滚烫的液体落在了头上,干脆闭上眼,也伸手抱紧了陈子明。
那人踮着脚,尽力搂住怀中的人,咳嗽声突兀的响起。
“咳…咳咳,咳咳。”“唉…咳,呛死我了。”
“子授?”“安哥…再来一声?”
陈子明急忙退了几步,捂起嘴猛咳起来,苍白的脸上却满是玩味与笑意,不要命的样子。
“没事吧?”“……闭嘴。陈子明。”
“这么想听我叫你……就听话,用你的表现来换。”
怀子授被臊的满脸通红,可依旧忍着心气上前关心起陈子明的伤。帮着轻拍几下,陈子明却咳得更厉害了,吓得怀子授不知做什么才好。
“没事…老毛病,不用管我,缓一下就好了。”
怀子授自伙计的手上接过衣服,紧紧蹙着眉……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是真的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他挥了挥手,伙计会意取来一壶清茶,且徐徐给陈子明灌下,稍解眼前燃眉之急。
“现在和我回去?”
“用不着。”陈子明淡言道:“说好的,不会违约。”
怀子授怔了怔,手上不自觉捏紧了衣角,清风拂过发梢,在心底……打起一片涟漪。
“(又是规矩。又是约定。这些钉死的规则啊。)”
“(可为什么……现在的感觉又有点不一样……)”
那句话不算抒情,甚至于有些死板,若是曾经,怀子授定然不会在乎,这本就是理所当然,可现在。
不知何时,不知怎么了,他变了,也可能没变。
他牵起陈子明的手,头也不回的出了衣坊,疾步行风,为了一个随口的约定。他以往也会因一句话去做事,可绝不是这般。
规矩压了他太久,又尽量慢下步子,全然照顾着身后人。
明知留下他便不合规矩,却依旧做了;既知不安已在眼前,却仍然守约。
为了那不知所谓的感觉。
“诶?子授,怎么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陈子明晃了晃头,把脸凑到怀子授眼前俏皮的笑着。怀子授才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天色又落到了黄昏,步子迈着。
眼前已是山脚下的杏树林了,杏花开着,偏偏却是不巧,细雨稀稀落落的打在花叶上,淋湿了娇藏于叶片之下的杏花,浇灭了那方才探来的花香。
风打雨花缠绵间,杏花亦是空空落下些许,倒也是奇特,盛开的杏花不曾落下,反倒是那些花苞立时坠落。
怀子授把手握得更紧了些,将陈子明拉到身畔,万幸带了伞,不至于让两人淋着雨回去。青伞若玉,那伞骨竟是翡翠所做,雨点打在油纸伞面上,激起连连悦魂脆音。翠影杏林,青黄相接,月灰色暗。
怀子授伸手将陈子明揽入怀中,这孤伞太小,容不下什么大动作,只有两人这般紧紧贴着,才勉强能接纳下重叠的身影。
“别闹。和我回去,喝药治病,就安居在这里。”
怀子授又迷糊起来,说起了这些混账话,想来是那日邪气临身,到今日还不甚清醒。陈子明却是神色一顿,转而挑眉笑起来。
“那你和玉微里面怎么说?你和你大伯怎么说?”
“难不成你要说,你给自己抢了个人,一定要他留下做个玩伴?少君仙~你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但怀子授听这话却是不恼,一句话让他清醒了些许,反倒是皱眉质问:“你怎么知道我大伯?”
“……那不是你前些日子,和你那两个弟弟说的,要留下我?玉微明面上的掌权人就一个,你说他是你大伯,那想必就是怀易章了。”
“我说的没错吧?”
陈子明那眼神没有丝毫慌乱,仍旧保持着那副嬉笑模样,看起来没有丝毫破绽,反倒变本加厉的索要起认可了。
“那时候你不是在厢房里吗?”
怀子授一句话冷不丁的冒出来,瞬间把僵局定得更死。
“哦?是吗?那只能怪你们说话太大声了,我在厢房里都听见了。”
“怎么,被我发现了?要杀人灭……”
话未说完,怀子授便抬手打断,那眼神清明,丝毫没有审视的意思。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老实本分的待在这里就好。”“用不着你去管旁人,我自会处理妥当。”“若你总是在人前抛头露面,那我就不得不用链条将你锁在房内,免得坏了我规矩。”
怀子授心里很清楚,刚开始这么做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坏规矩了。但是怀易章教过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别人发现你不守规矩了,送他去死就好。
让他也知道自己是死的。
守规矩是为了不惹麻烦,是为了在外面的那点面子,是为了礼教,为了世家牟利,撑起一面完美的镜子。
怀子授当然知道这是错的,但他无路可选了。
“(我的名声早就比我的命还重要了。)”
“(安哥,拜托了。求你别惹出什么乱子和麻烦。)”
“(我只是想要你留下。)”
“(陪我。)”
心中还在思索着,陈子明却戏谑的戳了戳怀子授的脸,抬手把他推开,轻声笑了一下,向着身畔一棵歪歪扭扭,长得相当别致的杏树靠过去,半倚着身体,把整个人都斜了斜。
“那么认真做什么,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你看这几天我给你惹麻烦了吗?我这不叫戏弄,我这叫担心你的未来好不好?”
“你要是名声臭了,出了这种丑闻,那玄门不得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啊?玉微更不可能放过我了,我也很惜命的好不好?你以为我多稀罕住你这里啊?呆在这小命不保好不好?”
“哼……”“那你有本事就别在我这里,这样我们都没事。”
怀子授赌气似的说了一句,陈子明轻笑几声,没反驳,跟着他一同上了山。
夜半风雨渐加,山顶间雪水混在一处,自高天落下层层冰晶。
烛台夜火才幽微,赤息吐露不曾回。
怀子授被寒风吹了吹,下意识想起身旁熟睡的人,借着摇摆不定的烛火看去,打算帮那人盖好锦被……可就像做梦一样,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残余的体温,甚至或许是怀子授自己的。
懵懂,呆愣,而后暴怒,随而眼底只剩慌张。
他猛然翻身下床,地板阴寒,透过绸锦的云袜传至脚底。来不及整冠束带,中衣半解,凌乱了神色冰清雅洁,山路蜿蜒,磨坏了丝织华缎。
雷打雨落,风一摇将身前被雷霆打成焦枯炭烬的木枝吹出明火,怀子授举着那难得的光辉,用忽闪的焰光照亮前路,却不知何去何从。
万幸。万幸这山间仅有一条通路。万幸。万幸那温度不曾退败。
腿染泥泞,一时却也顾他不得,血色渗进厚土留下痕迹。原是怀子授的足底被沙石磨破,明白色的衣衫,要么被雨水打湿,要么被泥泞染污,高山之路多曲折,倒是难为了那些布料,本就是不甚耐磨,更别提如今这般。
“跟我回去!”“陈南安!”“你不辞而别是什么意思?!”
“这几日,就全当都是玩弄吗?!”“陈南安!你逃不了!我也逃不了了!”“我已经做到这样了,我再也没法回头了!”
电花爆闪,便在怀子授见到那熟悉的,于黑夜中的那一抹红,几乎毫不迟疑,瞬息间雷光一划破开大半杏树林。
他死死抓住那人的护腕,手上力气大的要把玄铁捏弯,那双清明的蓝眸早已浑浊不堪,饱含一腔少年的情绪,总算把规矩的假面冲出裂缝。
但那身着墨衣的人却冷冷甩开,决绝的神情在怀子授的尊严上反复践踏。陈子明什么都没说,只垂下眼眸,轻轻将怀子授凌乱半解的中衣扶正,指尖擦过他的里衣。
可这……够吗?
显然,这反倒彻底激怒了怀子授,在天边雷云打下闪光的那一刻,僵硬的脸上,嘴角徐徐上升,扯出一个惊悚的笑脸。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住陈子明晦暗的脸,那人低着头,背对爆裂的雷光,看不清神色,可那张脸,那张平常嬉闹,满是笑容的脸!
此刻却是晦暗一片,毫无笑意可言。
墨紫的瞳仁深处震颤着,在天光的照映下,怀子授的眼,才显现真正的全貌。
湛蓝半阙,浅蓝半阙,还有最深的瞳仁,竟也不同寻常,而是一点墨紫。极端的愤怒?破格的委屈?绝顶的心酸?
或许都不能形容他那双眼下深埋的情绪。
“哈。”怀子授僵着那副笑容,轻轻笑了一声。
但闻骤然而起的一声撕裂,他便有了拘束那人的工具。他把自己的中衣撕成布带,紧紧捆住了陈子明的手,也不顾反抗的能有多激烈,将那人扛在肩上,一息间雷华暴动,回了那清玉琉璃院。
早不顾身上叫喊,抬手间把陈子明扔到床上,反将他手上的布条胡乱扯下,绑在了他的腿上。“……安哥。别怕。”他下意识唤了一句。
紧接着,眉头高高蹙起,像是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有所不满。
他步步上前,把陈子明逼到床角,便在无余逃脱之际,他闭上眼,把身子凑了过去。
“来啊。现在装成这幅样子,算什么?”见那人惊惧的神态,他欲言又止,最终声音还是软了下来。“我不知道你要什么,不懂你到底喜欢什么,我也没什么其他的好在现在给你了……但是你既然会和那些人一般垂恋‘少君仙’的美色。”
“我想,我可以给你。”
他握紧了陈子明的手,试着让那人触碰自己,可却一直僵持在那里。
“你装什么?!陈南安!你一开始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碰我啊!”
“我就想让你留下来,怎么了?!你要的就在眼前!这交易不好吗?!”
过激的情绪反复碾压着已然断裂的理智,最后一点维持体面的思绪也被冲散,淹没在无尽的激荡之中。
可陈子明满是怜惜的摇了摇头,随而开口:“……没必要。敛音。真的不要做到这种地步。”
怀子授失了神,而后彻底把勉强驱使本能的魂魄打散抛却,僵硬的笑容变得更加狰狞。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宛如机关扭动般的刻意笑声,漫进耳畔,盈满房中,传至山尖。
游荡其间。
“你抖什么?”“你怕什么?”
“这不是你要的吗?你现在又装什么真心?作什么深情模样?”
“还是说,连到了现在都还是你的调笑?你的戏弄?!”
见着陈子明惊恐地身子都在打颤,却仍然试着扶正怀子授的衣衫。
他全身也跟着颤抖起来,那笑容一点点破碎,取而代之的是那几分难以琢磨的怒意和委屈样子。
“子授……别这样。”
“安哥明白你的苦处。”
陈子明挣开眼前全然暴怒的人,犹疑少时,最终到底是没逃脱,主动俯了上去,用身体死死搂抱住衣衫不整的怀子授。
任再怎么心性好的,或许都无法接受对方再三支配自己的情绪,更何况是如今这般。但怀子授再次被支配了,就因为那么两句话,一腔怒焰被泼成了寒冰。
“那、那为什么?!”“你又为什么要弃我而去?!”
“你凭什么啊!”“凭什么闯进我的生活,又要在我最为破格的时候,不辞而别?!”
他抽噎着,满心苦水不敢尽数倾泻,但无论怎么讲,至少在烛火燃尽前暂且留下他,至少,这场虚幻的梦,能有一次告别与最为热烈的誓约。
至少,目的达成了。
梦未完罢,请君与我再入眠。
哪怕便如此僵持一夜,窗外雨打娑婆声潇潇,床沿赤息吐纳拂玉体,万般情思入骨血,思绪彻夜。
未眠。
写这章的时候我也不得劲了……小读者们可以积极在评论区讨论一下陈子明和怀子授的命运趋势哦,还有前文已经铺垫好的伏笔内容,发现的话有惊喜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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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打落花泪湿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