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园春光正好,大片的海棠与玉兰开得热热闹闹,园内四通八达的游廊上到处都是人。
各府的世家公子,闺阁小姐成群结队,寒暄声,说笑声响成一片,这是京城开春最盛大的一场聚会。
秦云骐带着秦京昭,秦云俊二人踏入园门,刚走过雕花月洞门,就遇上了好几位朝中同僚,远远招手要同秦云骐说话。
秦云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秦京昭,语气带着几分不放心:“我得过去了,不方便带着你们,你就跟阿俊待在这一片,不要随意往偏僻地方跑,切记少与人争执。”
秦京昭微微颔首:“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秦云骐又扭头看向秦云俊,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郑重叮嘱:“阿俊,把小妹看好,但凡有人刻意刁难,立刻过来寻我,不要硬刚。”
秦云俊胸脯一挺,拍得砰砰响:“大哥尽管去吧,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得了小妹。”
秦云骐又深深地看了秦京昭一眼,才转身快步朝着那群官员的方向走去。
人一走,秦云俊就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跟秦京昭唠嗑:“你可别小瞧这场雅集,明面上赏花宴饮,背地里全是名堂,不少人家借着这个机会相看儿女,攀交情拉关系,待会若是有不识趣的人上来找你麻烦,我帮你骂回去。”
秦京昭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往来的男男女女,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二哥不必这么紧张,真要是有事,我自己应付得来。”
二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一众宗室子弟三三两两走过,其中就看见了七皇子江随安,一身素色锦袍,性子温和,跟身旁几位少年轻声说笑,半点架子都没有。
秦云俊压低声音提醒道:“看见没有,那便是七皇子昶王殿下,性子好,但终究是皇室中人,远远行礼即可,不可贸然上前搭话。”
秦京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淡淡点头。
而在另一侧,一簇繁茂的丁香树后方,江随野斜倚在树干上,一身玄色锦袍,看着散漫不羁,无白站在他身侧,嘴巴就没闲着,不停地在他耳边碎碎念着。
“殿下,方才那边好多世家小姐凑一块,都在议论秦家那位新来的义女,都说她出身市井,不懂规矩,估摸着等会就要去找茬,咱们要不要过去凑个热闹?”
江随野单手把玩着腰间的玉坠,眉眼带笑,远远望向海棠树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手,示意无白噤声。
“不必,就在这儿看着。”
他隐在花木的阴影之间,眸光慵懒,打算看一看这个传闻当中安分温顺的秦家义女,究竟是何等模样。
几人正站在海棠树下闲谈,不远处一阵环佩叮当,四五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世家小姐结伴,直直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吏部尚书嫡女沐元瑶,在京中贵女圈子里向来是领头的人物,身后跟着工部侍郎之女李嫣然,还有御史、通判家的几位小姐,几人眼底对秦京昭的轻视几乎毫不掩饰。
走到近前,沐元瑶装模作样福了一礼,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秦京昭。
“想来这位,就是近日京城人人热议的秦家义女,秦京昭秦小姐吧?今日得见,果然生得清秀,就是气质看着,未免太过寡淡了些。”
秦京昭依着规矩,淡淡回了半礼,没有接话。
沐元瑶见她没有想象当中的局促自卑,眼底掠过一丝不快,拔高了一点点声调。
“说起来秦小姐真是好造化,前两年还在市井底层挣扎求生,无依无靠,一朝侥幸救了秦大人,便能一跃高攀秦家,跻身我们京城顶级的世家雅集,这般机缘,真是旁人十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站在她身侧的李嫣然立刻接话,嘴角带着几分嘲讽:“福气归福气,可市井里面长大,那些粗鄙习气哪里是短短两年就能磨干净的,说句实在话,让一个底层出来的姑娘,同我们这些正经世家嫡女站在一处,实在是有些违和。”
旁边御史家的小姐也捂着嘴笑出声,跟着搭腔:
“可不是嘛,锦绣园的雅集,历来都是各府嫡出儿女才有资格出席,她终究只是个义女,又不是秦家骨血,就算秦家愿意把她带过来,名分上终究差了一截,说难听点,算是凑数的吧?”
“就怕她不懂宴会上的规矩,全都一窍不通,到时候当众出丑,丢的可不单单是她自己的脸,连秦家都要跟着被人笑话。”
她们几人一唱一和,很快就吸引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周围闲逛的世家公子,闲散勋贵立刻被吸引过来,围成一圈看热闹,还有几个纨绔子弟不嫌事大,高声起哄。
“原来这位就是市井出来的秦家小姐?不如给我们露两手市井玩意儿,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哈哈,怕是连诗箸茶盏都认不全吧!”
……
秦云俊脸色铁青,怒火直窜脑门,往前大步一跨,死死地挡在了秦京昭身前。
“你们讲点道理!京昭是我爹亲自认下的,宗谱都记了名字,轮得到你们在这里指指点点?还有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沐元瑶抬眼斜睨秦云俊,语气半点不惧:“秦二公子,我们也不过是随口闲谈几句罢了,何必这么大火气?难道只许旁人夸赞,半句实话都听不得了?”
李嫣然紧跟着附和:“本来就不是我们造谣,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她从前在市井讨生活,这难道是我们编出来的吗?”
“市井出来的人,眼界见识本就比不上大家闺秀。”另一个小姐补刀。
秦云俊气得攥紧了拳头,秦京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二哥,不必动怒,这点口舌之争,交给我就好。”
秦云俊皱紧眉头,压低声音急道:“京昭,这群人摆明了就是合伙要为难你,还有旁边看热闹起哄的,跟她们讲道理纯属白费功夫,你等着,我去找大哥。”
“不必。”秦京昭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眼前的一众贵女,“大哥来,不过也是说些息事宁人的场面话,劝我忍让,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轻轻扯住秦云俊的衣袖,将气急败坏的二哥稳稳按住,“二哥,入京城以来,我处处守礼,旁人私下非议,我全都装作没看见,可忍让换不来体面,只会让人觉得我软弱可欺。”
“今日她们主动围上来当众折辱我,若是我再退,往后整个京城贵圈,人人都能踩我一脚,人人都敢拿我的身世取笑我。”
秦云俊一愣,急声劝道:“可她们人多嘴杂,个个家世不俗,真闹僵了,对你名声不好!”
“名声?”秦京昭轻轻一笑。
“我若忍让,得来的名声也不过是懦弱可欺,任人拿捏,与其忍气吞声换一句温顺安分,不如今日闹一场,让所有人记住,我秦京昭,不好惹。”
说完,她轻轻推开秦云俊,往前踏出半步,目光扫过眼前一众锦衣华服的贵女,声音清亮通透,“诸位姐姐。”
“你们一口一个市井出身,一口一个粗野卑贱,反复揪着我两年前的过往不放,我倒是想问一问,雅集赏花饮酒,不好好赏景玩乐,把心思尽数拿来非议旁人落魄旧事,这就是身居高门,熟读闺训的诸位,学来的规矩仪态?”
沐元瑶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沉下眉眼,强撑着辩驳:“我们只是据实评论,何来辱人之说?本就是出身低微,难登大雅,难道还不许人议论?”
“据实评论?”秦京昭挑眉,笑意不达眼底,“那我们便好好论一论,何为实话。”
“沐小姐,您亲舅舅在地方任职,贪墨渎职,去年冬天遭人参劾被贬,朝堂公示,人人皆知,算不算实话?”
她转眼看向一旁的李嫣然,冷笑一声:“还有你,府中内宅纷乱,姨娘跋扈,庶女越矩,流言传遍半座京城,算不算实话?”
“这些皆是坊间公开议论之事,怎么不见诸位拿自家门庭来据实评论,偏偏盯着我的身世百般挑刺?”
“你们人人家门皆有瑕疵,却个个装作冰清玉洁,转头便扎堆踩低旁人,双标至此,也好意思同我讲规矩论体面?”
这话一出,四下顿时哗然,围观之人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不少人暗自点头。
李嫣然瞬间涨红了脸,又羞又气,“你胡说!内宅私事岂能当众乱说!你简直是粗鄙无礼!”
秦京昭冷笑一声,步步向前逼近,“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的事,落到我口中便成了乱说?轮到你们议论我的身世便是实话,说起自家家事,反倒成了冒犯?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我从前流落市井,为活下去拼尽全力,却从未结党欺人,刻意当众折辱女子,反观诸位,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熟读女诫闺训,今日却合伙围堵上来,专挑旁人最落魄的过往反复挖苦,到底是谁粗鄙,是谁无礼?敢问诸位这般做派,何来半分大家闺秀的风度?”
方才起哄的勋贵子弟当即敛了笑意,讪讪垂首,站在一旁不再出声。
沐元瑶被怼得脸上火辣辣的,颜面尽失,咬牙强辩:“秦小姐!我们不过几句闲谈,你何必步步紧逼,如此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
“闲谈?”秦京昭往前再踏一步,眸光变冷,目光直直地锁住沐元瑶,“当着这么多公子小姐的面,句句踩我的出身,将我当作笑柄取笑,这叫闲谈?倘若今日,换作是你沐元瑶,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反复拿你舅舅贪墨的旧事当众打趣,你还能轻飘飘说出一句,不过闲谈而已吗?”
沐元瑶被问得张口结舌,嘴唇反复开合,半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站在末尾的通判家小姐仍不甘心,咬着牙出声挣扎:“可你终究不是秦家血脉……”
秦京昭直接冷声将她打断:“是不是秦家血脉,本就不在诸位评判之列。”
“承蒙秦家家主收录为义女,登于宗谱旁册,府中待我一如嫡女,连皇家与朝堂都认下的名分,轮得到你们几个在此随意置喙?难不成诸位觉得,自己的判断还能压得过秦大人与朝廷规制?”
喧闹的场面瞬间归于死寂,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秦京昭硬生生将一群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公子怼得哑口无言,颜面扫地。
沐元瑶脸色青白交加,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再闹,只会让自己和身后一众小姐沦为全场笑柄。
她咬牙憋下满腹火气,僵硬开口:“既然秦小姐能言善辩,是我们冒昧,先行告辞。”
说完,带着一众灰头土脸的贵女,狼狈转身,快步逃离这片海棠花下。
人群迟迟没有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秦小姐太刚了!”
“可算是有人能收拾一下沐元瑶了,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沐元瑶她们今日算是彻底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以后可万万不敢招惹秦京昭,真是个刺头!”
……
不远处假山后,还有几个没走远的贵女不死心,低声嘀咕:“嘴厉害有什么用?出身摆在那儿,终究上不得台面。”
桑落听得清清楚楚,当即就要上前理论。
秦京昭抬手拦下,淡淡道:“随她们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尽,也不必堵,今日立住性子,往后无人再敢随意欺我,便是我想要的。”
丁香浓荫之后。
江随野倚着树干,将全程闹剧尽收眼底,眼底慵懒散漫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靠着秦家庇护,安分温顺的普通义女,没想到骨子里竟藏着这般锋利张扬的性子。
身旁的无白眼睛发亮,激动地说道:“殿下!这位秦小姐比那些矫揉造作,故作端庄的贵女有趣一万倍!咱们真不出去认识一下?”
江随野的眸光牢牢地落在那道少女身影上,声音低缓慵懒:
“不急。”
而园子北侧最高的观景高台之上。
清风穿廊,衣袂翩跹。
陆隐静坐案前,下方海棠树下的争执,他居高临下,全程看在了眼里。
身后侍立的司天监小吏轻声请示:“少监,俗世女子纷争,要不要属下出面调和一二,免得雅集场面愈发纷乱?”
陆隐微微摇头,语气淡漠疏离:“司天监观星观命,不扰凡尘俗世,凡人命格起落,皆是定数,无需干预。”
小吏俯首退下。
春风拂过高台,吹动了他素白宽大的袍袖。
陆隐长久地凝望着下方繁花之中那道桀骜的身影,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了一丝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