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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大晟,崇曜二十五年,春。

冬雪彻底消融,京城连日暖风和煦。

三年一度的世家春日雅集定在明日的城郊锦绣园,是京城开春以来第一场规模最大的权贵集会,也是整个上流圈子默认的新晋子弟亮相场合。

秦家这几日上下都在为此事忙活。

正院暖阁里日光温和,无风无噪,最适合静坐养神。

秦京昭端端正正地坐在窗边软榻上,双手轻叠放在膝头,坐姿规整。

她的原名叫虞芜,十五岁之前,混迹市井江湖,靠自己拼抢算计活下去,活得狼狈。

十五岁那年,机缘巧合之下救了秦家家主秦之荣,而后被秦家收养,从此更名秦京昭,成为了秦家之女。

“京昭。”

脚步声停在门口,秦云骐推门而入。

他是秦家嫡长子,年岁稍长,早已入朝堂当差,行事周全妥帖,心思缜密。

秦京昭闻声抬眼,眉眼弯起,神色温顺柔和:“大哥。”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秦家二公子秦云俊,步子轻快,脸上带着少年人的爽朗随性,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往桌边凳子上一坐,笑着打趣。

“小妹,我刚从外院过来,听见下人都在议论,明日锦绣园那场雅集,今年来的人比往年更多,宗室那边好多王爷世子都会到场,热闹得很。”

秦云俊性子直率,对这个半路入府的小妹,一直颇为照顾,从来没有因为她身世不明而轻待半分。

秦云骐闻言微微侧目,淡淡开口:“热闹归热闹,是非也多,我正打算叮嘱京昭几句。”

他走到秦京昭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认真说道:“这场雅集,和寻常世家小宴不一样。京中顶尖世家,勋贵将门,朝堂新贵,几乎尽数赴宴,连宫里几位皇子也会出席,你入京城这两年,一直待在府里,极少在外露面,京中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你。”

“正因如此,明日到场,你更是要步步小心。”

“世家圈子最是拜高踩低,你无家世根基、无母族依仗,又是被秦家收养,在外人口中本就容易被议论,那日你只需安分站在我们兄弟身侧,不必主动与人搭话,不必刻意讨好谁,也不要轻易接旁人的话茬。”

秦京昭乖乖听着,点头应声:“我明白,大哥。”

她表情乖巧,眼底却一片冷静,甚至藏着几分淡淡的漠然。

这两年来,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安分隐忍,仿佛她天生就该谨小慎微,低人一等,就该受着旁人的打量,试探甚至轻视。

秦京昭心里清楚,忍让换不来尊重,安分换不来立足。

京城这群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最是擅长看人下菜碟。

秦云俊见她这般温顺,忍不住笑道:“大哥,你真是操心操过头了,小妹被家里教得规矩极好,比京里好多正经贵女都端庄,能出什么岔子?”

“再说了,有我俩在呢,谁敢欺负我们秦家小妹?真要是有人不长眼,我第一个不答应。”

秦云骐无奈地看了一眼他,轻轻摇头:“云俊,你就是心性太直,把人心想得太简单。”

“府里能护着她,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可在外的世家权贵眼里,人情势利,高下尊卑分得清清楚楚。京昭初入圈子,没人知晓她的性子,只会先挑软柿子捏,一点点小事,就能被人无限放大,变成话柄,传得满城风雨。”

他再度看向秦京昭,语气放软,“京昭,大哥不是不让你与人往来,只是时机未到,你如今根基太浅,尚未站稳脚跟,与其急着融入圈子,不如先稳住口碑,明日这场雅集,你只管看戏,不管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是有人故意调侃,你都别当场动气。”

“但凡受了委屈,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换做寻常闺秀听了这番话,怕是早已心头温热,感念兄长照拂,但秦京昭只是在心里轻轻一笑。

她从来不习惯把自己的底气,自己的公道,寄托在别人身上。

别人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秦京昭面上依旧温顺听话,轻声道:“我明白的大哥,我不会冲动的。”

秦云骐见她态度乖巧,神色稍缓,继续细细交代细节,生怕她明日赴宴不懂规矩,闹出纰漏。

“那日宴上,诗会、赏花、投壶这些玩乐,旁人凑上去你不必跟风,有人主动搭话,客套应答两句即可,不必深交,尤其是那些最爱搬弄是非的世家小姐,三两成群扎堆议论,你离远一点,别掺和她们的闲话。”

“京中贵女圈子最是刻薄,一句无心之言,转眼就能传遍整个京城世家。”

说完,他怕秦京昭心里紧张,又温声安抚,“你也不用太过紧绷,安稳过完这场雅集,让众人先记住你端庄安分的模样,日后再徐徐图之即可。”

秦京昭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的算计,语气轻柔:“嗯,我都听大哥的安排。”

秦云骐看着她乖巧温顺的样子,终究是彻底放下心来,随即话锋一转,“明日这场雅集,皇室几位皇子都会亲临,再加上京中两位风头无两的人物,是你必须重点记牢的,如今圣上迟迟不立储,朝堂暗流汹涌,几位皇子各占阵营,千万不能随意招惹,胡乱站队。”

秦云俊立刻坐直身子,接话道:“这个我清楚!大皇子恒王江随川,二皇子浠王江随云,四皇子虔王江随野,还有七皇子昶王江随安,这四位殿下,明日都会到场。”

“没错。”秦云骐缓缓颔首,神色审慎凝重。

“先说大皇子,恒王江随川,他是皇长子,年岁最长,最早涉足朝堂政务,手握京畿卫所实权,他外表宽仁敦厚,待人谦和有礼,最会笼络人心。”

“你明日若是见到恒王殿下,行礼恭敬,绝不主动攀谈,安守本分即可。”

秦云俊补充道:“恒王最擅长扮仁德,实则最是记仇,最忌讳旁人揣测他的心思,千万别在他面前多嘴。”

“其次是二皇子,浠王江随云。”秦云骐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浠王母妃出身顶级世家,外戚势力冠绝后宫,他的性子张扬急躁,争强好胜,事事都要压过大皇子一头,两人明面上兄友弟恭,私底下派系厮杀,明暗较量从未停歇。”

“浠王性情锋芒太盛,喜怒形于色,心胸狭隘,极易记恨,明日撞见他,远远避让,切勿凑热闹,更不要卷入他与恒王的任何纷争流言里。”

秦云俊咂舌:“这两位殿下,一个阴柔城府,一个张扬狠厉,随便碰上哪个都麻烦得很,世家子弟个个都小心翼翼,不敢沾半点干系。”

“再说七皇子,昶王江随安。”秦云骐顿了顿,继续说道,“昶王年纪尚轻,尚且没有深入朝堂,平日里多混迹在世家少年之间,虽眼下看着无碍,但终究是皇子,一言一行皆牵皇室颜面,见面依旧守礼,不可太过随意轻慢。”

说完三位皇子,秦云骐话锋一转,说到了最特殊的四皇子。

“最后一位皇子,便是当今圣上的第四子,虔王江随野。”

“虔王与七皇子乃是一母同胞,二人手足情深,关系极好,他们的生母宸贵妃,曾是圣上最为宠爱的妃子,只可惜红颜薄命,早早暴病而亡。”

“虔王风流纨绔,不务正业,整日流连风月诗酒,不涉朝堂,看起来是几位皇子里最无用最不争气的一个,也正因如此,大皇子与二皇子都从未将他视作对手。”

秦云俊嗤笑一声:“可不是嘛!堂堂皇子,放着朝堂大业不管,整日游手好闲,荒唐至极,跟大皇子,二皇子两位争储的主力军比起来,他完全就是个摆设。”

“你只看到了表面。”秦云骐轻声打断他。

秦京昭闻言,睫羽微抬,不动声色地听着。

秦云骐看向二人,沉声说道:“四皇子自幼身中奇毒,缠绵数年,药石难医。”

这话一出,秦云俊当场愣住,满脸错愕:“什么?!我从没听过这事!”

“你自然不会听过。”秦云骐淡淡道,“这事被陛下死死压着,对外半点风声不透,只有我们这种世代为官,扎根京城多年的世家,才能零星得知内情。”

“他体内的毒积年已久,深入经脉脏腑,太医早已断言,他寿数有限,活不过弱冠之后,正因身染顽疾、命数将近,他无心争储、无力涉政,常年闲散避世。圣上疼惜他体弱,对他百般纵容,才任由他日日荒唐玩乐,不问世事。”

秦云俊彻底惊住了,半晌才喃喃开口:“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没想到是身中剧毒,时日无多,怪不得他从不参与储位之争,换做谁命数将尽,也懒得争这些权势浮沉了。”

“正是这个道理。”秦云骐语气复杂,“外人笑他纨绔荒唐,实则是不知他命不由己,他看似散漫温和,待人毫无架子,可久病之人,心思最是深沉难测,再加上他是圣上最疼惜的皇子,最是碰不得,惹不起。”

“明日雅集,你见到虔王,不要好奇议论他的身体状况,半句相关的话都不要提,一旦失言,便是大祸。听说他身边的那位贴身侍卫无白,常在他身侧来回回话,可切莫因为侍卫看着随和,就贸然上前搭话。”

秦京昭静静听着,心底悄然掀起一丝波澜。

原来如此。

看似荒唐无用的纨绔王爷,竟是在日复一日的病痛缠身中,看淡朝堂储位,皇权纷争。

可越是这样,秦京昭越觉得此人不简单。

常年受剧毒折磨,时日无多,却依旧能活得肆意洒脱,不露半分病态,连两大争储皇子都对他全然放松戒备,这份心性,绝非寻常。

秦云骐整理好思绪,继续给她交代另外两位关键人物。

“说完这四位皇子,还有两位非宗室却足以撼动京城格局的大人物,你务必谨记。”

“第一位,镇国将军裴霁寒,是大晟百年难遇的少年战神,年少从军,数次镇守北境,战功赫赫,年纪轻轻便封侯拜将,圣眷极盛。”

“他常年驻守边关,极少回京,这次刚好归京休整,听闻也会出席明日雅集,此人性格清冷寡言,性情刚正,眼里容不得半点虚浮虚伪,最厌京城世家的浮华应酬。”

秦云骐认真叮嘱:“裴将军性子冷,寻常世家子弟连与他对视都不敢,千万别冒犯。”

秦云俊跟着补充:“不止冷,还凶!朝堂上不少老臣都不敢跟他掰扯,为人刚正不阿,半点情面不讲,谁要是在他面前耍小聪明,铁定要落个难堪下场。”

秦京昭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二位,是司天监少监,陆隐。”

秦云骐继续说道:“司天监理星象、断吉凶、掌天时国运,历来超然于朝堂纷争之外,陆隐年纪轻轻,却已是司天监实权少监,天赋卓绝,传闻能观星窥命,预知祸福。”

“此人常年居于观星台,不问俗世喧嚣,这次愿意赴雅集,是给所有世家天大的面子。他性情疏离绝尘,淡泊清冷,不涉红尘俗事,心思深浅无人能测。”

“明日你见了他,更是要敬而远之。”

秦云俊挠挠头:“这位更是神仙人物,根本摸不透,京里多少权贵想巴结司天监,连人家的面都见不到,属实神秘。”

秦京昭心底了然。

明日的雅集,果然是藏龙卧虎,步步玄机。

秦云骐最后叮嘱道:“这几人都是京中最顶层的存在,你一概不要招惹,远远观望看戏,就是最稳妥的自保之道。”

他说完,看向一直垂手立在身旁的丫鬟桑落,“桑落,明日你紧随京昭左右,万事多留心。”

桑落微微躬身,低声应道:“奴婢记下了,定护好小姐。”

秦云俊大大咧咧道:“放心吧大哥,小妹这么乖,能惹出什么事?”

秦云骐看着秦京昭,再次认真确认:“京昭,你都记牢了?”

秦京昭面上应得顺从听话,心里却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

那些高高在上,虚伪浅薄的世家权贵子弟,那些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的名门闺秀,她早就看得厌烦。

别人怕惹是非,怕落话柄,怕树敌人,她不怕。

谁若是敢主动上来招惹她,她定会好好陪对方玩玩。

规矩是世家的枷锁,不是她秦京昭的枷锁,吃亏忍让,从来不在她的人生信条里。

心中念头翻涌,面上却半点不露。

秦京昭弯眼一笑,漫不经心抬眸,轻声应下,“大哥放心,明日我绝不惹事,只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