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京市企联的年度交流晚会放在城东的望江酒店，三层楼的宴会厅灯火通明，落地窗外是整条江的夜景，室内觥筹交错，到处都是西装礼服的人端着香槟杯穿梭来去。
周静站在二楼栏杆旁边，手里捏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目光落在楼下人群中。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头发比六年前短了一些，刚刚及肩，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安静，简岑站在她旁边，端着酒杯跟一个中年男人寒暄了几句，等那人走了，才回过头来看她。
“看什么呢？”
周静没回答，目光还是落在楼下。
简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人群里被几个年轻人围着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红色的长裙，长发盘起来，笑起来声音大得隔着半层楼都听得见，正拍着一个男企业家的肩膀说“没问题这事儿包我身上”，那股子张扬劲儿跟六年前一模一样，是柯絮。
另一个站在柯絮旁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偶尔附和两句，大部分时间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时不时被柯絮拽一下胳膊。
简岑看见柯絮动作自然的侧过身去帮李鲤挡掉了一个过来搭话的男人。
“柯总这几年做得不错，”旁边有人端着酒杯凑过来聊天，“去年拿了两个大单子，工作室现在也做出了名堂，据说接设计的排期都排到明年了。”
另一个人接话：“她们那个组合挺有意思的，柯总出面谈生意，李总负责设计，配合得特别好，我有个朋友之前找她们做过项目，说李总的设计水平是真的高，就是人太安静了，谈事情的时候从头到尾没说超过十句话，全是柯总在说。”
“人家那叫默契。”
周静听到李总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简岑感觉到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周静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点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见柯絮伸手在李鲤脑袋上敲了一下，大概是李鲤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李鲤捂着脑袋瞪了柯絮一眼，嘴巴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在说“你有病吧”。
柯絮笑嘻嘻地凑过去，又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李鲤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推她的脸。
周静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真好啊。
我的阿鲤有她们陪着。
六年了，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反复复的情绪，偶尔偷偷去看一眼李鲤的近况，看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像个贼，偷了不该偷的东西，然后迅速缩回自己的壳里。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下一秒就看见柯絮和徐栩之间的不对劲。
徐栩今晚穿了一身白色礼服，头发也剪短了些，她站在柯絮旁边，柯絮却一直侧着身子，不拿正脸对着她。
徐栩递了一杯酒过去，柯絮没接，假装没看见，扭头去跟别人说话，徐栩的手举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站在原地看着柯絮的后脑勺。
周静看了几秒钟就明白了。
她拍了拍简岑的胳膊，朝柯絮和徐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简岑姐，再不过去，你家小狗就要被人抢走了哦。”
简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看到徐栩站在柯絮旁边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笑了一下。
周静刚想问她在笑什么，就看见楼下的李鲤被一个穿粉色礼服裙的年轻女孩缠住了。
那女孩看起来刚成年，长得很漂亮，站在李鲤面前，手里举着手机，大概是在要联系方式。李鲤笑着跟她说了句什么，那女孩就凑得更近了，李鲤往后退了半步，女孩又跟上来半步。
旁边有人在笑，柯絮回头看了一眼，居然没上去解围，反而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热闹。
简岑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周静，不急不缓地说了句：“彼此彼此。不过小狗不早点关笼子教育，可是不太乖哦。”
周静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瞪着简岑，简岑已经端着酒杯转身走了。
周静深吸一口气，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也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她今晚过来不是来玩的，简岑这次带她来京市参加这个晚会，是为了谈几个潜在的合作伙伴，她在国外这几年，跟着简岑做了不少项目，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今晚有好几拨人约了她聊合作。
她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笑得得体又周全，跟一个做供应链的老板聊了二十分钟，又跟一个做跨境电商的合伙人交换了名片，全程滴水不漏，完全看不出她刚才在二楼栏杆旁边差点落泪。
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简岑的车停在酒店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周静和简岑坐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
“谈得怎么样？”简岑问。
“还行，”周静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睛，“老张那边意向比较明确，下周约了去他们公司看具体方案，赵总那个项目我还在犹豫，他给的条件不错，但他们的供应链我不太放心，回去得再查一下。”
简岑点了点头：“赵总那边不急，可以再观察。”
周静嗯了一声，然后睁开眼睛，视线落在酒店门口的方向。
简岑也跟着看过去。
等了大概十分钟，酒店门口出现了几个人影。
李鲤被柯絮和徐栩一左一右地扶着，脚步有些飘，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一看就是喝多了。柯絮虽然帮她挡了不少，但总有挡不住的时候。
柯絮一边扶着李鲤一边骂骂咧咧的，隔这么远周静都能听见她的声音：“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想喝就别喝，人家说两句好话你就喝，你是不是傻？胃不要了是吧？回去别跟我喊胃疼，我不管你了！”
李鲤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柯絮没听清，又骂了一句：“你说什么？大点声！”
徐栩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伸手把李鲤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对柯絮说：“你轻点。”
柯絮瞪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扭过头去不看她。
周静看着李鲤靠在徐栩肩膀上闭着眼睛的样子，抓着车门把手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柯絮和徐栩同时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朝她们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柯絮愣在原地。
徐栩也愣住了。
她们都认出了周静，六年了，周静的变化不算大，瘦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沉了，眉眼之间的那点少年气被时间打磨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好久不见。”周静先开了口，声音很轻，目光从柯絮脸上扫过，又落在李鲤身上，“她可以交给我。”
柯絮回过神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李鲤前面。
徐栩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柯絮回头瞪着徐栩，徐栩没看她，目光落在周静脸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扶着李鲤的手，把李鲤往周静那边带了带。
“她这几年喝酒喝得胃不太好，”徐栩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难受的话记得给她吃药，药在她的包里，白色瓶子的那个。”
周静接过李鲤，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动作很轻很稳。李鲤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在说什么。
“谢谢，”周静看着徐栩和柯絮，“改天请你们吃饭。”
说完，她扶着李鲤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柯絮往前迈了一步，想把李鲤拉回来，徐栩拽着她的手腕没松手。
“你拽我干什么？”柯絮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凭什么——”
“那是她们的事。”徐栩打断她。
柯絮瞪着周静的背影，瞪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周静小心翼翼地把李鲤扶进车里，柯絮那口气才慢慢散了。
她使劲甩开徐栩的手，恼火地说：“行，行，就我是坏人。”
徐栩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没说话。
柯絮转身就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静那辆黑色商务车驶出酒店门口的弯道，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叹了口气。
徐栩走到她旁边，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走吧，我送你回去。”
柯絮刚要张嘴说不用，徐栩就先开了口：“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没必要躲着我吧？难道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柯絮被她这句话噎住了，站在原地看着徐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慵懒里带着点笑意，不急不缓的。
“谢谢徐小姐的好意了。”
柯絮猛地回头。
简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朝柯絮走过来，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柯絮的手腕，把她从徐栩身边拉到了自己身边。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徐栩，笑得礼貌又疏离，把刚才那句话补全了。
“我的女朋友，我带回家就好了。”
徐栩看着简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收回手，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融进夜色里，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始终没有回头。
柯絮站在原地，手腕还被简岑握着。
“你..你刚才说——”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嗯？”简岑低头看她，“说了什么？”
“你说我是你的——”
“我送你回家，”简岑松开她的手腕，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
柯絮张着嘴看着她，“简岑你是不是故意的——”
“上车。”
柯絮气得跺了一下脚，但身体很诚实地钻进了车里。
简岑替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周静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收回目光，踩下油门，驶入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