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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李鲤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

看见她爸趴在一张床边,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在她印象里,她爸从来不会哭,奶奶说过,你爸三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胳膊脱了臼,愣是一滴眼泪没掉。

可现在,他趴在那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妈站在旁边,一只手捂着弟弟的眼睛,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地抹着,抹完一把又流下来,抹完一把又流下来,怎么都抹不干净,弟弟被她妈搂在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床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有一个人形的隆起,不大,小小的,像睡着了。

李鲤看着那块白布,脑子里忽然闪过奶奶说过的话,她这辈子没住过院,没麻烦过任何人一天。

她说到做到了,她到死都没有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人来看她,她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灶上还煎着槐花饼。

李鲤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跪在了地上。

她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李鲤,嘴唇哆嗦了一下,可目光一转,落在了扶着李鲤的周静身上。

那目光在一瞬间变了。

“你还有脸来?!”

李鲤她爸猛地站起来,指着周静,“你们这一家子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啊?你说,我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李鲤她妈赶紧把弟弟往身后一拉,腾出手来拽她爸的胳膊:“你小点声,这是医院..”

“我凭什么小点声?!”她爸甩开她的手,往前逼了一步,“我家资助你上学,我妈也帮你,你爸呢?你爸在干什么?!他把我妈推倒了都不往医院送!他就把我妈扔在地上!我妈一个人在地上躺了一整夜!一整夜!!”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了他就哭了,眼泪糊了一脸,他顾不上擦,就那么指着一言不发的周静。

“你爸还是人吗?他是不是人?!”

周静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鲤站在她和自己父亲之间,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她爸哭,看着周静站着一动不动地挨骂,她想说点什么,想拦住她爸,想替周静说一句话,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奶奶死了。

奶奶被周静她爸推倒了,在地上躺了一整夜,灶上的槐花饼烧糊了,锅里的油烧干了,铁锅烧穿了底,可奶奶不会知道了,奶奶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爸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从周静她爸骂到周静她妈,从周静她妈骂到周静本人,说她是白眼狼,说她们一家子都是畜生,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畜生。

李鲤伸出手,想去捂住周静的耳朵,她爸骂的话太脏了,太难听了,她不想让周静听到这些,周静不该听到这些,这跟周静没有关系,周静什么都没做错,周静——

她的手还没碰到周静的耳朵,周静就往旁边挪了一步。

躲开了。

李鲤的手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她爸也骂累了,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周静,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然后周静动了。

她后退了半步,对着李鲤她爸、她妈、还有李鲤,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没解释,没辩解,没说她爸是她爸她是她,没说这件事跟她无关,什么都没说,她说了对不起,然后转身就走了。

李鲤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你还去干什么!”

她爸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连你奶奶最后一面都不见了吗?”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她爸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告诉我,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你怎么就..你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松开李鲤的手腕,转过身去,趴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妈妈。

李鲤站在原地,看看周静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床上那块白布。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奶奶的丧礼是三天后办的。

李鲤穿着一身白衣裳,跪在灵前,烧了一整天的纸。

火盆里的火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她把一沓一沓的纸钱往里扔,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白衣裳上,她也不掸,就那么跪着,膝盖疼了也不起来。

周静没来。

没人提到周静,可每个人都在看她。

张叔来烧纸的时候欲言又止,王婶来烧纸的时候叹了口气,老王头来烧纸的时候蹲在旁边抽了根烟,闷声说了句“那丫头也是个可怜的”,话音刚落就被李鲤她爸狠狠剜了一眼,老王头把烟掐了,没再说话。

丧礼结束那天下午,李鲤一家回了趟老房子。

院门还是歪的,张叔找了块木板临时钉上去了,可门框是歪的,怎么也合不拢,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院子里很安静。

灶房的门开着,灶台上的铁锅还在,锅底烧穿了一个洞,黑乎乎的,里面糊了一层硬邦邦的东西,是槐花饼,已经看不出饼的样子了,就是一层黑色的炭,紧紧地粘在锅底上,怎么都抠不下来。

李鲤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被收拾过了,张叔和王婶在她们回来之前帮忙打扫的。

地上的衣服叠好放回了柜子里,碎玻璃扫干净了,散落的相片重新装进了相框里,挂回了墙上,连那个被踩扁的铁盒子都被王婶捡起来,用锤子敲了敲,勉强恢复了原来的形状,放在柜子上。

可地上那一滩血迹,没人能擦掉。

李鲤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摊血,她爸也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摊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必须要她们一家人付出代价。”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着什么,一边找一边说:“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打这种官司的,我要告他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至少判他十年...”

“不行。”

李鲤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的父亲。

她爸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

她爸的脸慢慢涨红,青筋在太阳穴上暴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周静她爸进去,周静就完了。”李鲤的声音开始抖了,可她还在说,“周静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她..”

话没说完,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她爸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奶奶死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奶奶被人害死了!你现在跟我说不行?你现在还在替她说话?!”

他又举起了手。

这次举得更高,力气更大,巴掌带起一阵风,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你干什么!”

李鲤她妈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抱住她爸的胳膊,拼了命地往下拽,“你打孩子干什么?!你打她能把妈打回来吗?!”

她爸被她拽着,胳膊僵在半空中,李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巴掌印慢慢浮起来。

她看着她爸,声音很轻很轻:“你打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们不会资助周静,奶奶也不会帮周静,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奶奶也不会死。”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奶奶,你打我吧,都是我的错。”

她爸举着的手慢慢落下来了。

他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可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他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靠在柜子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后面还跟着一个,两个人进了堂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李鲤她爸身上。

“这是李奶奶家吗?”前面的警察问。

李鲤她爸把烟掐了,点了点头。

“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警察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关于李奶奶被害一案。”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有人报警说你母亲被人故意伤害致死,”警察翻开笔记本,“嫌疑人我们已经控制了,现在需要跟你们核实一下具体情况。”

“谁报的警?”李鲤她爸问。

警察看了他一眼:“周静。”

“她什么时候报的警?”李鲤问,声音发紧。

“今天上午,”警察翻了翻记录,“她直接打的110,说得很清楚,她父亲周彪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要求我们立案侦查,我们到现场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等着。”

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她在给奶奶烧纸,在跪着磕头,在哭,而周静一个人回了那个家,面对她那个把奶奶推倒摔死的父亲,然后拿起电话,报了警。

报的自己的父亲。

警察还在说着什么,说周静提供了很多线索,说她配合调查,说现在周彪已经被刑事拘留了,说后续还需要李鲤一家去派出所做笔录。

李鲤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只听见了一件事:周静报的警。

周静报了警,周静亲手把她爸送进去了。

院子里又有人进来了,是柯絮。

柯絮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和一沓钱,脸跑得通红。

“李鲤,”柯絮把布包和钱塞到李鲤手里,“这是周静让我给你的。”

李鲤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布包,那是奶奶的布包,上面还绣着鲤字。

“周静说,欠你们家的,她这辈子都还不起。”

“她人呢?”李鲤猛地抬起头,“周静人呢?”

“她...她把东西给我就走了,我说让她等你回来,她说不用了,说你肯定很恨她。”

“我问你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柯絮摇着头,“她没告诉我,我拉都拉不住,她就走了,她头上还有伤,她爸打的,流了好多血,她也不去医院,她就走了...”

李鲤握着那个布包,站在那里。

周静还没说。

她还没听到那句“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