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到周静家门口，果然，院子里头灯亮堂堂的，周静她妈正叉着腰，面前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旁边还跟着一个黑瘦的男人，那男的手里夹着根烟，歪着头，一脸的不耐烦。
“我说刘家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静静被人带走了，又不是我让她走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我不管，人是在你家丢的，钱我也是给了你的，你不能收了钱不认账！”
“谁收你钱了？那是你自己送来的，说是聘礼，我还没嫌少呢，我家静静要是考出去还是大学生呢，嫁给你们家我都嫌钱少了。”
说完周静她妈就先哭了出来，“你们这是欺负人，欺负我男人不在家...”
“得了吧，”那矮胖女人哼了一声，“你家男人那个德行，进去了才好呢，省得出来祸害人。”
黑瘦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终于开了口，“我就一句话，你们家姑娘，要么明天给我送回来，要么把欠的钱和聘礼一起还给我，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拉了一把还在骂骂咧咧的女人，两个人转身就走，路过李鲤奶奶的时候，矮胖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甩甩袖子走了。
周静她妈看着那两个人走远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男人进去了，闺女跑了，钱也没了...我这日子怎么过啊...”
奶奶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走过去，周静她妈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见是她，先是一愣，然后手指着奶奶的鼻子骂道：“是你！你家那个小贱人把我静静拐跑了！你这个老不死的，你是来给我送人的？静静呢？静静在哪？”
奶奶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周静她妈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那股火气烧得太旺了，压不下去，她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大：“你说话啊！静静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还有，”周母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我家男人进去，是不是也是你们干的？肯定是你家那几个小崽子搞的鬼！我就说，好好的怎么有人请他喝酒，喝醉了还打起来了，你们这是设了套害他！”
她越说越气，就要冲过来抓奶奶的衣领。
周静她妈的手还没碰到奶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你够了！”
是老刘家的那个矮胖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那个黑瘦男人，矮胖女人几步跨过来，一把拽住周母的胳膊，没好气地说：“你这是要干什么？打老人？你疯了？”
“你少管我！”周母挣扎着，“她孙女把我闺女拐跑了！”
“拐跑了？”矮胖女人冷笑一声，“我是没看见你闺女，但我知道你把你闺女锁在屋子里头，窗户都不让开，那是人过的日子？”
周静她妈被她说得一愣。
矮胖女人看了一眼奶奶，又看了一眼周静她妈，语气缓了缓：“行了，行了，多大岁数的人了，跟个老太太动什么手？老周家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闺女跑了就跑了，跑了也是好事，省得在这家里头遭罪。至于那钱，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凑齐了送过来，凑不齐咱们再说道。”
“三天？”周静她妈的声音都变了，“三天我上哪凑那么多钱去？”
“那是你的事，”矮胖女人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别想着赖账，咱们可是签了字的，你赖不掉。”
这次是真走了。
等人走后奶奶终于开了口，“你家男人进去了，家里就剩你一个人，还带个吃奶的娃娃，日子不好过，我知道。”
周静她妈没说话，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奶奶把小布包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慢慢解开，里面是一沓钱，不多，但也算不上少，码得整整齐齐的，用橡皮筋扎着，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周静她妈的眼睛落在那一沓钱上，停住了。
“这是两万块钱，”奶奶把钱往前推了推，“我老太太攒了大半辈子的，原本是想给鲤阿攒着上大学的，现在先给你。”
“你们家欠的那些钱，我老太太慢慢给你攒，一个月攒一点，总能还上，”奶奶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是静静，这个孙女，我要了。”
周静她妈刚要说话。
“你听我说完，”奶奶抬起手，止住了她要说的话，“静静今年高三了，马上就高考了，她考上大学，出了这个镇子，就再也不回来了，你们不就是怕花钱吗？你放心，她考上大学，不会管你们要一分。”
奶奶顿了顿，看着周静她妈的眼睛：“但你要是再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她上学，不让她考试，那就别怪我老太太不讲情面了。”
周静她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沓钱，又抬头看了看奶奶，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奶奶看了一眼屋里炕上躺着的小儿子，那孩子睡得正香，嘴里叼着个奶嘴，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爹进了派出所，也不知道他姐姐差点被人带走，更不知道他以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奶奶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静静在我那里，你放心，我老太太饿不死她。”
——
周静是在奶奶走之前就慢慢醒过来的。
退烧药起了作用，身上的热退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虚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
然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什么都是重影的，晃了好几晃才渐渐清晰起来。她看见李鲤坐在床边，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柯絮站在李鲤身后，探着脑袋看，见她睁眼，差点叫出来，被徐栩一把捂住了嘴。
“我没事，谢谢你们。”
说完，周静挣扎着要坐起来。
李鲤赶紧去扶她，“你干嘛？身体还没好，又要折腾什么？”
周静没回答，只是撑着床沿，咬着牙要站起来。
柯絮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你到底要干什么？快说啊，急死我了！”
她说着就要往前凑，被徐栩一把拽住了胳膊，徐栩冲她使了个眼色，柯絮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徐栩连拖带拽地拉到了门外。
“你拉我干什么啊？”柯絮在门外不满地嚷嚷，“我还没听完呢！”
“你看不出来啊？”徐栩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周静明显有话要和李鲤说，你杵在那里当电灯泡啊？”
柯絮张了张嘴，这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然后忽然兴奋起来，“你是说她们俩...”
“嘘。”徐栩把手指竖在嘴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没再说什么。
屋里，周静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慢慢抬起头来。
“我得回家。”
李鲤刚想开口说什么，周静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那个家，再怎么样也是我家。”
李鲤看着她，没说出话。
“你不放心的话，”周静的手从李鲤唇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冰凉，但却握得很紧，“这次可以和我一起去。”
说完这句话，周静慢慢凑过去，在李鲤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周静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哀求，一点点撒娇，还有一点点，从未有过的勇敢。
李鲤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看着周静，叹了口气。
“好。”
她蹲下来，帮周静穿鞋，李鲤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伸手去扶周静。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李鲤，又看了一眼周静，最后目光落在她们俩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老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
“又干什么去？小兔崽子！”
李鲤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奶奶已经走过去，把周静从李鲤手里接过来，扶着她的肩膀，慢慢把她按回了床边。
“小静，你给奶奶躺好，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还想往哪跑？你那个家，现在回去就是添乱，你妈顾不过来你，你也帮不了她，还不如在这把病养好了再说。”
周静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奶奶，可是我妈她...”
“你妈那边的事，奶奶给你解决了，”奶奶从床头柜上端起那碗还温着的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周静嘴边，“以后你就是我亲孙女，听见没？你的事，就是奶奶的事。”
周静看着那勺粥，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张开嘴，把粥吃了进去，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点点甜，不知道是米本身的甜，还是奶奶在里面加了糖。
奶奶喂完了粥，把碗放在一边，用粗糙的手指帮周静擦了擦嘴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皱了皱眉：“还有点烫，鲤阿，再去拧个毛巾来。”
李鲤应了一声，转身去打水。
奶奶坐在床边，看着周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静，你爸出来之前，你就住奶奶这儿，谁要来找你麻烦，奶奶给你顶着。”
周静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奶奶按住了手。
“别说什么添不添麻烦的话，奶奶活到这把岁数，什么没见过？多双筷子的事，”奶奶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再说了，以后有你陪着鲤阿，奶奶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俩要好好的，高考完就出去吧，别回来了。”
李鲤拧了毛巾走过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毛巾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去，轻轻敷在周静额头上。
然后又给周静掖了掖被角，看了一眼李鲤：“你今晚就睡地上，柜子里有褥子，自己铺，别吵小静睡觉。”
“知道了，奶奶。”
奶奶走出房间，带上门。
李鲤铺好褥子，躺在地上，看着墙上投下一小片方方正正的光。
“李鲤。”
“嗯？”
“你在地上冷吗？”
“不冷，我体热。”
“哦。”
安静了一会儿。
“李鲤。”
“嗯。”
“谢谢你。”
李鲤没说话，她侧过身，看着床上的周静。
“睡吧。”李鲤说。
“嗯。”
又过了一会儿，周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李鲤。”
“嗯。”
“奶奶说以后我是她亲孙女。”
“嗯，我听见了。”
“那我以后是不是就是你姐姐了？”
李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我可不和姐姐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