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到巷口的大槐树下,柯絮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们两个,“去我家吧。”
李鲤和徐栩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进门之后,李鲤先给奶奶打了电话说今晚在同学家住,复习功课。
徐栩也打了个电话回家,她妈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无非是让她早点回来,别给人添麻烦之类的,徐栩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打完电话,三个人在柯絮房间的地板上坐下来,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
“我们得想办法把她弄出来。”李鲤先开了口。
“我们去找老师吧,”徐栩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老师说话总比咱们能管用点吧?”
李鲤摇了摇头:“没用。”
“为什么没用?”徐栩皱着眉,“老师跟她父母说总能听进去一点吧?”
“周静还没成年,她爸妈还可以管着她,”李鲤的声音很平静,“老师顶多只能劝一劝。你觉得她爸妈那种人,是能听进去劝的人吗?”
徐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找咱们家长呢?”柯絮问。
李鲤又摇了摇头:“更没用。咱们家长去了,人家一句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你让叔叔阿姨怎么说?总不能把人抢出来吧。”
柯絮用力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然后站起来,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还找什么啊,我直接找人给周静她爸绑了。”
李鲤和徐栩同时抬起头看着她。
“咱们只要把钥匙拿到手不就好了,”柯絮越说越激动,“至于周静她妈,咱三还打不过?”
她说着就掏出了手机,真的要打电话。
徐栩赶紧扑过去,一把把手机抢了过来:“你疯了?”
“我没疯!”柯絮去抢手机,“你不是也看见了吗?周静被关在里面,她才多大?她还没高考呢!你让我怎么办?我就看着她被关着?”
“你绑了她爸,她爸就可以报警抓咱三了,”徐栩死死攥着手机,“别人没救出来,咱三再进去陪周静。”
柯絮愣了一下,手慢慢放下来。
她看着徐栩,又看看李鲤,眼圈更红了,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那怎么办啊,我们总不能不管她吧。”
房间里又安静了。
李鲤坐在地上,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想法都有,但没有一个能用的。
忽然,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徐栩。
“你刚才说什么?”
徐栩被她吓了一跳:“我..我说别没救出来,咱们再进去陪周静。”
“不是这句,你说进去陪周静。”
“对啊,怎么...李鲤你是不是急糊涂了?”
“不是,”李鲤站起来,“我们进不去,但是我们可以让周静她爸进去。”
徐栩和柯絮同时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柯絮抬起头。
“周静她爸,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进去,不是我们让他进去,而是让他自己犯事进去,就待到高考结束。”
徐栩慢慢反应过来,“你是说...”
“对,”李鲤点点头,“她爸要是进去了,拘留个十几二十天的,他妈一个人在家,我们再去救周静,就容易多了。”
徐栩咬着嘴唇想了想:“这也是一个办法,但万一她爸出来了之后知道是咱们干的,不得找事?”
柯絮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高考完我就带你们就走,还能找到个屁!”
她看了一眼徐栩,又看了一眼李鲤,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她爸是不是爱喝酒?”
李鲤回忆了一下周医生之前和她说过的话,点了点头:“应该是。”
“那就好办了,”柯絮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就接了,柯絮换了一副笑脸,“喂,哥,是我,絮絮。”
“哎呀,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你帮个忙,请你喝顿酒。”
“不是我啦,是我一个同学的爸爸,你帮我请他喝顿酒,然后...”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李鲤和徐栩没听清,只看到柯絮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得意味深长。
挂了电话之后,柯絮朝她们两个比了个OK的手势。
“成了,明天就办。”
第二天,周静她爸果然被请出去喝酒了。
请人的那个是镇上有名的混混,外号三哥,柯絮家里跟她家那条街上的混混多少沾点关系,打个招呼的事,三哥就颠儿颠儿地去请人喝酒了。
周静她爸本来就是个酒鬼,有人请喝酒哪里会拒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三哥跟周静她爸从家长里短喝到打工赚钱,又从打工赚钱喝到国家大事,喝到最后两个人舌头都大了,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一下桌子,也不知道是谁先推了谁一把,反正最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打得还挺凶。
三哥额头上开了个口子,血糊了一脸,周静她爸也没好到哪去,鼻梁骨差点被打断,眼眶青了一大片。
饭店老板报了警。
警察来了之后,两个人还在互相指着鼻子骂,周围吃饭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一言我一语地添油加醋,最后两个人都被带进了派出所。
寻衅滋事,治安拘留十五天。
当晚,李鲤、柯絮和徐栩三个人就到了周静家门口。
“东西带了吗?”李鲤低声问柯絮。
柯絮拍了拍自己的书包:“带了。”
李鲤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周母的声音:“谁啊?”
“阿姨,是我们,李鲤。”李鲤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上次复习资料落了一本,我们给周静送过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周母的脸从里面露出来,看到只有她们三个,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几分警惕。
“哎呀,你们这孩子,天都黑了还跑来,”周母笑着说,“资料给我就行了,你们早点回去,别让家里担心。”
“阿姨,上次还有些信息没核实完,”柯絮从李鲤身后挤上来,又是那副甜甜的笑脸,“学校那边催得急,我们今晚必须把表填好,不然周静报不上名就麻烦了。”
周母犹豫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
“阿姨,”徐栩也凑上来,“很快的,四五分钟就好。”
周母终于把门开大了些,让她们进去。
李鲤坐在凳子上,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扇锁着的门,门还是锁着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柯絮又开始问那些有的没的问题,什么家庭住址、户口所在地、父母姓名、联系方式,全都是重复的问题,周母有点不耐烦,但碍于面子,还是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回答。
李鲤趁着这个机会,慢慢从凳子上站起来。
她假装去拿杯子,然后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周母那边歪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了一点出来,刚好洒在周母的裤子上。
“哎呀,阿姨对不起对不起,”李鲤赶紧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给您擦擦。”
“没事没事,”周母站起来拿纸巾擦裤子,注意力被拉到了这边。
就是这个时候。
徐栩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周静弟弟那边,挡住了周母看的视线,她弯下腰,假装帮弟弟盖被子,嘴里还说着:“弟弟好乖啊,睡觉都不哭不闹的。”
周母被徐栩和柯絮两人夸得完全顾不上李鲤。
李鲤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周静的房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装着柯絮给她的东西。
一把斧头。
是柯絮从她家工具箱里翻出来的,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书包最底下带进来的。
李鲤把斧头从口袋里拿出来,握紧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柯絮还在跟周母说话,声音又甜又密,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不给周母任何分神的空隙。徐栩蹲在炕边,一边哄着周静弟弟,一边用身体挡住了走廊的方向。
没有时间犹豫了。
李鲤深吸一口气,举起斧头,对准那把锁,狠狠砸了下去。
“咣!”
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但没有断。
“什么声音?”周母猛地转过头。
柯絮赶紧拉住她的胳膊:“阿姨阿姨,您再看看这个,这个地址填的对不对?”
周母甩开柯絮的手,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看见李鲤正举着斧头,一下一下地砸着那扇门上的锁。
“你干什么!”周母尖叫着冲过去。
徐栩从炕边跳起来,一把抱住了周母的腰:“阿姨,阿姨您别急!”
“放开我!”周母拼命挣扎,“你们这几个小崽子,给我放开!”
柯絮也冲上来,和徐栩一起抱住周母,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力气加起来也未必比得过一个成年妇女,但她们死死抱着,就是不撒手。
李鲤咬着牙,砸到第四下的时候,锁终于断了,李鲤扔掉斧头,一把推开门。
门打开的那一刻,周静正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
“周静。”
李鲤的声音在发抖。
她扑过去,伸手去摸周静的脸,是烫的。
“周静,醒醒,周静!”
周静没有反应,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周静!”
周静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涣散着,好半天才聚焦到李鲤脸上。
“李...李鲤...”
“是我,是我,我来带你走了。”
周静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了几个字:“冷...好冷...”
李鲤把周静从地上抱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母终于挣脱了柯絮和徐栩,冲过来拦住了去路。
“你们要把我女儿带到哪去!”周母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肌肉都在抖,“放下!给我放下!”
李鲤没有停,她抱着周静,一步一步往前走。
周母伸手去拽周静的胳膊,被柯絮从侧面撞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柯絮挡在周母面前,脸上已经没有了甜甜的笑。
“阿姨,您知道非法拘禁罪要判几年吗?”
周母愣住了。
“以拘禁或者其他强制方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柯絮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您把周静锁在家里,限制她的自由,这就是非法拘禁,而且她还没成年,您是她父母不假,但父母也没有权利把孩子关起来。”
周母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还有,”柯絮往前走了一步,“您要把她嫁给老刘家的儿子,如果她不同意,这就涉嫌暴力干涉婚姻自由,这个罪,也是要坐牢的。”
“我们带她走,不是偷不是抢,是带她去看病,您女儿在发烧,您知道吗?你们把她关在那个小屋子里好几天,连她发烧了都不知道,您配当一个妈吗?”
周母说不出话来,也许是因为柯絮说的那些法律条款吓住了她,也许是因为柯絮最后那句话让了有了一瞬的良知。
李鲤已经抱着周静走出了那个家。
周静靠在李鲤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
“没事了,”李鲤低头看着她的脸,声音哄着,“我带你回家。”
柯絮和徐栩从屋里追出来,在旁边伸手护着,怕李鲤绊倒,怕周静掉下去。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李鲤的腿都在发软,但她不敢停,不能停,她腾出一只手,想去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打在她们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奶奶,我...”
“进来。”
她们进了屋,把周静放在床上。
柯絮翻箱倒柜找退烧药,徐栩去打水拧毛巾,奶奶去厨房煮粥。
李鲤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周静擦额头和手心,周静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干裂着,眉头拧在一起,像是被什么噩梦缠住了,怎么也醒不过来。
奶奶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床上的周静,又看了一眼李鲤。
“你们几个兔崽子,就没一个省心的。”
骂完这一句,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李鲤以为她是去睡觉了。
但过了大概十分钟,奶奶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奶奶,您去哪?”李鲤问。
“去找周静她妈,”奶奶把布包夹在胳膊底下,“大晚上的把人家闺女带走,不得去给人家道个歉?”
“奶奶,您别去...”
奶奶直起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帮她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刘海。
“鲤阿,你做得对。”
“行了,”奶奶拍了拍她的脸,转身推开门,夜风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白发吹得有些乱,“在家把人照顾好,粥凉了就热一热,烧退了给她擦擦身子,别着凉了。”
“奶奶您注意安全。”李鲤吸着鼻子说。
“我这把老骨头,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奶奶摆了摆手,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