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罗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山间的清晨来得早，天刚蒙蒙亮，就有不知名的鸟在窗外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她翻了个身，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嗡嗡地疼。
酒真不是好东西。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又骂了自己一句。
门被推开了，眉妩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何罗捂着脑袋蜷在被子里，冷哼一声：“活该。”
“小眉——”何罗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起来，喝粥。”眉妩把碗放在床头，顺手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何罗眯起了眼，“喝完去洗个澡，一身酒气，像什么样子。”
何罗慢慢坐起来，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小米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暖意从胃里漫到四肢。
“小眉，”她喝了一半，放下碗，“你们这些年……怎么过的？”
眉妩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最开始那几年，很难。”她说，声音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们分头跑的，我和瑛子一路，奕颉带着楠楠和莫莫，子涵抱着小言小语。大的带小的，能跑几个跑几个。”
“没有人来找我们。没有你，没有慕家的人，没有任何人。”眉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瑛子发烧，烧了七天，我以为是死了的。我去找水，回来的时候她睁着眼睛看我，说‘眉姐，我没死’。”
何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我们打听到，天宫和苏门的人撤了，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我们才敢慢慢往回走。不是回水榭花都，那地方不能待了，是往南走，越走越远。”眉妩顿了顿，“奕颉是最聪明的。他去了宁远城，从跑堂做起，一点一点攒钱，开了洗妆台。然后他一个一个把我们找回来。”
“十年前，奕颉找到我和瑛子。那时候我们在一个镇子上给人洗衣服，两个人四只手，一天挣不了几个铜板。”眉妩笑了一下，“他站在巷子口，穿着一身绸缎，跟个少爷似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说：‘眉姐，我来接你们回家。’”
眉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然后我们就来了这里。东山。奕颉说，这里离宁远城近，离水榭花都旧址也近。他要把水榭花都重新建起来，建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何罗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米粥，没说话。
“他去找了昇国官府，花了很大一笔钱，买下了这座山。名义上是山匪，其实就是交了买路钱的护商队。昇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也不碍着他们的事。”眉妩站起来，“我们就是想让你知道，水榭花都还在。我们没有散。我们一直在等你。”
“何罗，”眉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别想太多了。过去的事，过去了。现在你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门关上了。
何罗一个人坐在床上，捧着粥碗，眼泪掉进了粥里。
她喝完了那碗粥，咸的。
上午，何罗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沈瑛在晒被子，星莫在劈柴，顾楠抱着盼盼坐在廊下晒太阳，徐子函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布言布语姐妹俩在灶房收拾碗筷。苍奕颉站在院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何罗，”看见她出来，苍奕颉走过来，“你要去旧址？”
“嗯。”何罗点头，“取一样东西。”
“我陪你去。”
“不用。华音跟着就行。”何罗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华音，少年正低着头擦琴弦，闻言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
苍奕颉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何罗，”沈瑛抱着被子走过来，目光在苍奕颉和何罗之间转了一圈，“旧址离这里不远，骑马小半个时辰就到。早去早回。”
“我知道。”何罗拍了拍袖子，确认青鸟羽和那卷册子都在，“天黑之前回来。”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奕颉。”
“嗯？”
“洗妆台……”何罗犹豫了一下，“你还是少去。”
苍奕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还有一点点委屈。
“那不是因为你喜欢看美人，我才开的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沈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妩摇了摇头，华音低头继续擦琴弦，耳朵尖红了一片。
何罗面无表情地看着苍奕颉，半晌，吐出两个字：“走了。”
她拽着华音，快步走出了寨门。
山道两旁都是树，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踩上去沙沙响。何罗走得很快，华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何罗，”华音喘着气，“你走那么快干嘛？”
“赶时间。”何罗头也不回。
“你是在躲苍奕颉吧？”
何罗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更快了。
“小孩子别瞎说。”
“我都二十一了。”华音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比我还矮。”
何罗猛地停下来，回头瞪他。华音被她瞪得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说的是事实。”
何罗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继续走，丢下一句话：“华音，你越长大越不可爱了。”
“你也是，”华音小声嘀咕，“越长大越不讲理。”
“我是妖，不会长大。”
“……当我没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谁也没再说话。但华音注意到，何罗的步子慢了下来。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站在了一片废墟前。
水榭花都的旧址比华音想象的还要荒凉。十六年的风雨把当年大火的痕迹冲刷了大半，但断壁残垣还在，烧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野草长到人腰高，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何罗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
“何罗……”华音轻声叫她。
何罗没应。她迈开步子，走进废墟，踩着碎瓦砾和朽木，一步一步往里走。
华音跟在后面，看着她黑色的背影在荒草间穿行，忽然觉得她很瘦。
很瘦，很小，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人。
可她是一只大妖。千年修行，双形之身，风中的休旧鸟，水里的何罗鱼。她本应是天地间最自在的生灵。
但她选择了一群孩子。
然后失去了他们。
何罗走到废墟后面，在一片藤蔓覆盖的角落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扒开地上的落叶和泥土。
“何罗，你要找什么？”华音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扒。
“水井。”何罗说，“当年我让人打的，夏天冰西瓜用。”
华音的手顿了一下。冰西瓜？
何罗的手摸到了一块铁环，拽了两下，扯出一块木板。下面是一口井，井口不大，长满了青苔，但井水还在，幽幽地泛着光。
何罗把手伸进井口，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了一句什么。
一片青色的光从井底升起来，飘飘悠悠地浮出水面，落进了何罗的袖子里。
“拿到了？”华音问。
何罗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就是这东西？”华音好奇地看着她的袖子，“他们追杀你十六年，就是为了这个？”
“青鸟的羽毛。”何罗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羽毛，青色的，长长的，流光婉转，像一汪活水凝结成了形状，“西昆仑的钥匙。”
华音愣愣地看着那支羽毛，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就为了这个，十六年前死了那么多人？
“走吧。”何罗把羽毛收好，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废墟。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断壁上，落在那口老井上，落在荒草和野花上。风里有水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像记忆里那些孩子的笑声。
“何罗，你不烧了这里？”华音想起她上次说要烧掉废墟。
何罗摇了摇头。
“留着吧。”她说，“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回来重建。”
她转过身，这一次，没有回头。
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慢。
何罗好像卸下了什么包袱，步子慢下来，甚至还哼了几句歌。华音跟在她身后，听着那不成调的小曲，忽然觉得心安。
“何罗。”
“嗯？”
“你昨天说，这一次不走了。是真的吗？”
何罗的脚步停了一下。
华音紧张地看着她的背影，手心出了汗。
“你希望我走吗？”何罗没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然不希望。”华音脱口而出。
何罗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那不就行了。”
她继续往前走，黑袍在风里轻轻摆荡。
华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女人，这只大妖，这个比他还矮的家伙，是他的家人。
从五岁那年起，就是。
无论她走了多远，无论她离开了多久，她都是。
他快步追上去，与她并肩走在山道上。
远处，水榭花都的寨门若隐若现。
炊烟升起来了。
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洒家有话说：妖怪入世一定要人手一本《入世妖怪须知一百零八项》，出版时间2012年4月，作者知名不具。此书为妖怪之中有识之士，深谋远虑考虑到妖怪自身条件，担心涉世未深的小妖怪被人骗身骗心压到塔底或是扒皮抽筋做八宝补身汤这都是前车之鉴啊，作者作为身处人间多年的大妖顿觉得任重而道远，遂作此篇，只为求个妖的平安妖生。阿米豆腐，善哉善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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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水香榭里今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