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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难见故人难为情

水榭花都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

山寨建在半山腰,背后是峭壁,面前是溪流,几排青砖瓦屋围成一个不规整的院落。院子角落里种着一丛不知名的花,被眉妩养得像杂草,歪歪斜斜地开着几朵蔫蔫的小白花。溪水从院前流过,水声叮咚,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罗坐在门槛上,怀里揣着那卷从商驿买来的册子,没点灯,就着月光翻看。

华音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眉妩在灶房里忙活,锅铲声噼里啪啦,香味飘了一院子。沈瑛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苍奕颉坐在何罗对面的石墩上,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她,好像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何罗,”眉妩端着一盘南瓜饼走出来,“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何罗没动。

“何罗。”眉妩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何罗终于抬起头,把册子合上,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摆满了菜。清炒时蔬、菜心蟹黄、香酥脆皮鸭、松仁豆腐、香菇菜包,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南瓜粥。都是她爱吃的。

“谁做的?”何罗问。

“大家一起做的。”沈瑛走过来坐下,夹了一块脆皮鸭放进何罗碗里,“你走了之后,我们谁都不会做饭,头两年差点饿死。后来眉姐一个一个教,现在除了盼盼,谁都能做两样。”

“盼盼是谁?”何罗问。

“我儿子。”顾楠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肉乎乎的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圆脸蛋,大眼睛,正含着手指头好奇地打量何罗。

“叫何罗姨。”顾楠哄他。

盼盼歪着脑袋看了何罗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了。

“又哭。”顾楠无奈地颠了颠他,“他就这样,见生人就哭。”

何罗看着那个哭得山崩地裂的小胖子,忽然笑了。

“像朱官儿。”她说。

满桌忽然安静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音,汤勺碰着碗壁的声音,都停了。

华音看见何罗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一面刚涂上釉彩的瓷,被冷不丁浇了一盆冷水,裂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

“何罗,”眉妩放下筷子,声音很轻,“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何罗没说话。

她端起面前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去看册子。”她站起来,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院子里没人动。

苍奕颉站起来,走到何罗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吧。”沈瑛说,声音涩涩的,“有些事,得她自己咽下去。”

何罗坐在床边,把那卷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抖着手翻开。

太和十年。北部四国。猗天苏门行动记录。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衙门里的案卷,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水榭花都,地处青要山余脉,大妖何罗所居。何罗原西昆仑弟子,因故被逐,身怀青鸟羽。雪月天宫遣天官潜伏,猗天苏门于外围策应……”

何罗的眼睛扫过这些字,像在看别人的事。

“……内应:天官朱官,化名朱官儿,伪装痴傻孩童,年七岁,潜伏期三年。任务:确认青鸟羽所在,伺机夺取。……”

朱官儿。

何罗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指节发白。

她记得那个孩子。七岁,心智不全,左右分不清,说话颠三倒四,但能听懂别人的意思。她把他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伤,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里全是恐惧。她花了三个月才让他肯开口说话,花了半年才让他不再半夜尖叫着醒来。

她给他起名叫朱官儿。因为捡到他的那天,她看见路边有一丛朱红色的官粉花,开得热烈又孤独,像那个孩子。

她不知道,从她捡到他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是死人了。

真正的朱官儿,早在被送到水榭花都之前就被杀了。那个痴傻的、爱笑的、缠着她叫“何罗姐姐”的孩子,是一张皮,一副面具,一个天宫的棋子。

何罗翻到下一页。

“……行动日:太和十年冬月十七。戌时,天官朱官解除水榭花都结界。戌时三刻,雪月天宫破门而入。亥时,猗天苏门封锁外围。目标:何罗与青鸟羽,格杀勿论。无关人等,就地处置。”

就地处置。

四个字。

二十多条人命。

何罗闭上眼睛。

那一夜的火光又烧了起来。孩子的哭喊,房梁断裂的声音,血,烟,焦糊味。她往外扔孩子,一个一个地扔,扔到手指骨裂。然后房梁塌了,她只来得及抓住华音的手。

剩下的人呢?

她不知道。她以为他们都死了。十六年,她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死了。

可他们还活着。眉妩、沈瑛、星莫、顾楠、徐子函、布言、布语……他们都活着,在水榭花都的废墟上,重建了新的家,等了她十六年。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何罗把册子合上,放在床边,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的人都还在,碗筷没收,菜凉了,谁也没动。

“有酒吗?”何罗问。

苍奕颉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我去拿。”

他从地窖里搬出几坛酒,摆在院中央的石桌上。何罗走过去,拍开泥封,抱起一坛就灌。

酒液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她不管。

“何罗——”华音想拦,被沈瑛拽住了。

“让她喝。”沈瑛说,“她需要这个。”

何罗喝得很急,一坛接一坛,像喝水一样。苍奕颉拿出来的五坛酒,她一个人干了三坛。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默默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撕心裂肺地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砸在石桌上,砸在手背上,砸在酒坛碎片上。

“对不起……”她哭着说,声音含糊不清,“对不起……”

眉妩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

“何罗,别说了。”

“我不该走……我不该把你们丢下……”何罗抓着眉妩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我以为你们都死了……我一个人跑了……我、我带着华音跑了……”

“你那时候伤得很重。”眉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你不走,你会死的。”

“我该死。”何罗咬着嘴唇,血丝渗出来,“我该死……朱官儿……朱官儿他是……他是被人换了的……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瑛站在一旁,眼泪又掉了下来。

朱官儿。那个痴傻的孩子。当年她嫌何罗太偏心朱官儿,天天黏着他,冷落了其他孩子,就故意捉弄他,把他喜欢的玩具藏起来,在他哭的时候笑他。那天她藏了他的小木马,他哭着跑出去了,跑进了后山,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后来何罗回来了,说朱官儿被坏人带走了,不怪她。

可她知道,何罗是骗她的。

朱官儿死了。何罗知道,她也知道。

“何罗,”沈瑛蹲下来,握住何罗的手,“朱官儿的事,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藏他的木马,他就不会跑出去……”

何罗摇头,使劲摇头:“不是你的错。他……他早就被换了。从我捡到他的那天起,他就不是朱官儿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早就死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了。

最痛的痛,是喊不出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溪水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叮叮咚咚,像小时候何罗教他们唱的那首歌谣。

“何罗。”苍奕颉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你走的那天晚上,我追出去了。我追了你很远,但追不上。你飞得太快了。”

何罗抬起泪眼看他。

“我那时候想,你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所以才会丢下我们。”他说,声音很轻,很稳,“后来我长大了,我就想,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找到我死为止。”

他伸出手,把何罗脸上的眼泪擦掉。

“你现在回来了,”他说,“就够了。”

何罗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们……不怪我?”

“怪。”沈瑛抹了一把眼泪,笑了,“怎么不怪。你丢下我们十六年,连封信都没有。我天天晚上骂你,骂了十六年。”

“但你还是回来了。”眉妩说,“骂完了,人回来了就行。”

何罗又想哭了。

她今天晚上哭得比过去一千年加起来都多。

“好了好了,”眉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哭也哭了,喝也喝了,该睡觉了。明天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华音问。

眉妩看了何罗一眼。

何罗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明天,我要回一趟旧址。”

“去做什么?”

“去取一样东西。”何罗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十六年前,他们追杀我,为的就是那件东西。既然他们想要,我就拿着它,站在他们面前。”

她站起来,腰背挺得笔直。

“这一次,”她说,“我不跑了。”

何罗:美人,来嘛,给作者打个分收藏下吧。恩,顺便让我调戏下更好了。

华音:何罗!

作者:求包养收藏打分~送炸毛华音一只,随便捏脸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