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共享电车后座，尹秋夕老忍不住想自己在一个颠簸之后掉下车的场景，双手死死抓着后座的横杠。
“我骑车很稳的，真要是担心会摔下去不如抓紧我的衣服，这样的话你还能拉个垫背的。”
尹秋夕对此不作评价。
春日港离他们吃饭的地方并不远，巧合的是他们到目的地时刚好赶上日落，太阳呈现出诡异的红色，远处的海水看上去更像血水。
“天要黑了。”
安静的氛围被商藏羽一句话给打破。
“是哦，你着急回去吗？我可以自己待会儿。”
尹秋夕目不转睛地看着天海交界处，总觉得那条线在往外冒黑色的烟。
“李所云，你不回去吗？”商藏羽不回答，自顾自说话，“不对，你现在不怕海了，不该......”
他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小，尹秋夕没听清。
“什么？”目光从远方落在他的身上。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像是下定决心了：“李所云，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尹秋夕，不，是李所云扒着栏杆的手臂肌肉紧绷起来，整个人眉头蹙起，有些面临人生难题的味道。
【名字，什么名字，我应该记得来着。】
提问的人没有再说话，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变得平淡，释怀，最后闭起来构成笑容的最后一笔，而眼尾滑落一滴眼泪。
“那太好了，李所云，别忘了你的愿望，我先回去了。”
他匆匆转身，走向桥的尽头，不再回应任何企图让他停下脚步的声音。
李所云站在原来那个位置，他想他为什么不追上去，一定是风太冷给他腿吹僵动不了了。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天海交界处，这次他看得分明，那条线在冒烟。
【什么情况？】
远处的烟突然冲到李所云面前，将他困住。
【好呛，我，咳咳...】
哭声，喊声，爆炸声跟着这团烟混在一起，李所云勉强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看到了一片火光。
尹秋夕，他想，他大抵猜到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了。
他敢确定游戏所说的春日的故事绝对和那个男人有关，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回到那列火车上。
【我想......】
尹秋夕停止挣扎，任由烟气涌入身体，同样熟悉的濒死感，他再次坐在绿色火车的座位上。
【差点就见阎王了，还好还好。】
车里除了他之外坐着一群透明的，长相奇形怪状的人，确保那些人不会有什么针对他的举动后，尹秋夕才彻底放下心来。
【我的东西呢？】
他的脚往后一踢，找到了。
花他“大价钱”买的报纸一张没丢，完完整整，他验证了自己猜想的真实性——性质极其恶劣的恐怖袭击事件。
【又是烟雾，又是火光，烧焦的人，哭喊声。哦对，还有爆炸声，就差把这里发生过重大事故写在脸上了，再猜不出来我是真想不到这个游戏还要怎么放水了，直接宣布我通关？也不是不可以。】
尹秋夕收起报纸，轻轻叹出一口气，安息吧。
他有点儿后悔早年有机会进道观修行的时候狠心拒绝了，不然他现在起码能学到个超度亡魂的本事，也不至于这么多无辜的人还被困在这列火车上。
但想这么多也没用，他确实不会超度亡魂。
【那我到底要做什么。】
“有炸弹啊！！！”
不知道从哪儿有人喊这么一嗓子，平静的水面上落下一枚即将爆炸的核弹，整列火车都乱套了，不用思考了。
地铁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维持秩序，还是挡不住人类求生的本能。
车厢里喊声，哭声混成一团，尹秋夕也被迫跟着人流行动，能做到的只有攥紧自己的戒指和手链。
【好挤，我的氧气要离我而去了。】
按理来说，这列火车上的人再多也不至于这么久他一步都没挪动吧。
尹秋夕艰难转头，勉强看到车窗外。
先前的那串糖葫芦人仍旧黏在一起，站在火车前和警察对峙。
【原来是他们把炸弹带进来的啊，真坏。等等，那是...商藏羽？】
站在最前面交涉的年轻警察有一张和商藏羽一模一样的脸，大抵是情况很棘手，其面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尹秋夕也就多看了两秒，但总觉得和他的目光对上了。
别想太多，尹秋夕将自己的宝贝放好，逆着人群用力蛄蛹，终于走到一个不那么拥挤的区域。
现在他变成透明人了。
【哇偶，上帝视角体验卡哎！】
这可太方便他行动了，穿透一个又一个乘客，他看到炸弹了，触碰不到。
沉默，尹秋夕穿透列车，站在对峙双方的中间。
“嘭！”
谈判失败。
李所云亲眼看着这列火车爆炸，所有的一切被淹没在火海中。
“不，不，不该是这样的，枫归，不对......枫归。”
眼前的火光变得模糊，妄图冲进火海的人被拉住往后拽，他的视角变矮再变矮，最后被一对男女抱在怀里，捂住双眼。
“小枫哥哥......”
之后发生了什么，活下来多少人，他一概不知道，他忘记了在冬江站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枫归的死亡。
第三次，尹秋夕第三次坐上那个位置，准确来说他是被困在座位上的，动弹不得。
【啊，头好痛。】
瓶子里的药片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减少，现在只剩不到三分之一了。
“我有吃这么多吗？”
不太重要，那个被忽略的本子上多了些内容，关于冬江站爆炸事件之后李所云的人生。
冬江站事态相当恶劣，踏上那列火车的乘客无一人存活，各部门领导无一不撤职处分，但至今未查清这次恐怖事件的主观引发原因。
而李所云和他家人在那之后搬走了，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叫枫归的好朋友去外地上学了，他们不太能见面。
时间再久一些，李所云不是没有试过去找枫归，但他渐渐忘记，从长相到声音，最后连名字也记不住了。
他大学毕业之后选择从事自己喜欢的文学创作行业，直到为了搜集写作素材他翻看到冬江站爆炸事件。
他开始做噩梦，失眠，间歇性发呆。
李所云看到一个黑影，围绕着自己。
他隐约想起来什么，于是他记在草稿本上，开始寻找一个答案。
李父李母对这件事闭口不谈，明里暗里劝他不要再在意了，他没听，所以在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前他会一直痛苦。
尹秋夕长叹一口气，合上本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报纸。】
东西还在，开头便是2006年。
本子被重新打开，纸页疯狂翻动，最终停留在1995的数字上。
时间没对上，冬江站发生过两次爆炸...吗？
尹秋夕无意识转动手上的戒指，忽得站起身，要找到秦俞蕴。
列车是在他接受车票之后才发车的，现在他不在1995的列车上，大概率也不在2006的列车上。
时间上根本无从考证，座位仍旧束缚着他，这列多出来的幽灵火车真的让人头大。
【我记得我有朵花来着。】
尹秋夕翻遍全身上下，从药瓶里找到了那个玩具小花。
【我说我药怎么少这么快，被偷吃了。不过这玩意儿怎么用。】
他左看看右看看，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塑料制品，他是疯了才会觉得有用。
也不对，按照游戏的特性，一般没用的物件也不会送给玩家，尤其是和核心npc有关的东西。
把花扔在地上，举着花在列车里检测，对着花念一堆稀奇古怪的咒语，能尝试的方法尹秋夕用了个遍。
没用，只给他累得够呛。
【为难我？行。】
既然什么办法都没用，那他就可以坐下来歇着。
【我应该还能回去吧，漫画还没连载完，有生之年还能完结吗。还有我的蛇，孤零零一条待着肯定想死我了。好饿，我的火锅烤肉关东煮，大好河山美好世界，我就看了两眼。】
【这该死的冰冷的列车，我那前途光辉灿烂的余生。】
像是被自己的幻想给伤害了，尹秋夕猛地起身，眼前一黑身形不稳，咔嚓一声，刚好踩在滑落到地上的塑料小花上。
他似乎无意之中踩碎一个真诚小女孩的心意。
“我的礼物！我的生活坏到没边了，好吗。”
尹秋夕将分裂的塑料片拾起，自己快给自己气哭了。
“我只是一个单纯无辜敏感内向的玩家而已......”
嘴里嘀嘀咕咕的抱怨还没发泄完，分裂的塑料碎片边缘长出细小的触手，强行将所有部分拉在一起，连蹦在角落近乎看不到的碎点都被收集起来。
花蕊碎片的触手延长再延长，伸到尹秋夕眼尾时只有头发丝细，却还是揽走那滴已经成型的眼泪。
花瓣一层包着一层，将那滴泪裹进最中央，重组成一个花苞。
“一次性特定道具‘碎泪’已自动启用，将在五秒后将使用玩家传送至关键npc所处场景中，请注意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管理，感谢您的使用。”
【这直接花我一个抽卡白嫖的运气，又要氪一个大保底了。】
不过游戏道具着实靠谱，如果说登上一次7013列车算一个轮回，那他现在也快能加入轮回求生队了。
尹秋夕对自己的现状接受良好。
安静行驶的列车，秦俞蕴坐在自己旁边，但俞锦然不在。
【还没回来？不应该啊。我没记错的话，俞女士是去买饭来着，但火车上不是列车员吆喝着卖饭吗？】
经过这么几轮场景随心所欲地变换之后，尹秋夕的脑袋格外清晰，那种一直有锥子刺穿整个脑袋的坠痛感消失得一干二净。
相对清醒之后，他能思考的东西更多了。
【如果我没有出现，那这对母女买的第三张票是给谁的。假设商藏羽和枫归不是一个人，为什么那具烧焦的怪物和李所云回忆里的人都用商藏羽的形象。】
【还有，设计这个游戏任务的人真的没有文青病吗？】
尹秋夕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他到底要做些什么，不过目前看来这个游戏有点儿像新手指导，虽然不明显，但他确实没感觉到这个游戏的恶意。
他看东西一向很准的，喜欢一个主播第二天就能爆大瓜的那种准确。
偏题了，总之他直觉很对就是了。
他决定先把剧情给串联上，不过是什么任务没有剧情做支撑完成概率全部忽略不计，况且场景再这么随便换，他真的会晕吐。
“各位乘客请注意7013号列车即将到达第五站，可按需下车，无需要乘客请安心等待列车发车，谢谢您的配合。”
“小夕哥哥。”秦俞蕴揉揉眼睛，扯着尹秋夕的衣摆叫人，“你终于回来了。”
一开口就让人想逃跑的程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对啊，还挺麻烦呢。”
尹秋夕脸上露出自信的微笑，内心在疯狂尖叫。
“没关系的，哥哥找不到路小花也会送你回来的。”
【现在她完全不像小孩子哎！不要哇，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尹秋夕已看开，已坦然，已接受，并准备在这上面大作文章。
“好哦，火车到终点站会停下吗？”
【不装了，其实我早就料到了，哈哈哈。】
他的反应显然出乎秦俞蕴的意料。
“不，我不知道......”秦俞蕴否定得很果断，她知道答案，但是不愿意说。
尹秋夕也不在意，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满不在乎道：“没关系，马上就会知道了。”
火车到站了，他起身拍拍不存在的灰，调整好背包的位置，冲秦俞蕴说道：“和我下车一趟吗？”
秦俞蕴拒绝了，扭过头不再看他。
他摊开手：“那好吧，我只好一个人去逛逛了。”嘴上这么说，脚却一动没动。
秦俞蕴没说话，他就蜗牛似地一点一点挪，这分明就是不想出去。
“等等！”
【嘻嘻，计划通，真是一个善良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