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落汐现身后,随意找了个位置就坐下了。看起来情绪很平和,也不像伤重未愈的样子,看起来状态不错。
季墨初这次出来本就是想和易落汐能够离得近一点,扬州政务他无权插手,所以也就挑了个距离易落汐近的位置,不能当众拉拉扯扯,只能装作闭目养神。
薛既明自然不像黄忠那般惴惴不安,吩咐人上了茶以后自己喝得最悠闲。
诡异的寂静里,竟也这么过了半个时辰。
洋人在国书里将开放通商口岸的事看的很重要,似乎也确实如此。
一行十数人,易落汐打量了几眼。为首的两人,俱是金发蓝眼,身材高大。其中一位,黄忠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易落汐起身,不动声色地撇了黄忠一眼,将其脸色收入眼底,
洋人的礼仪自然是同大渊不一样的,他们将右手放在心口,彬彬有礼地鞠了躬。
易落汐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所谓的“吻手礼”,只示意了一下议事厅的方向。
“殿下。”易落汐正往前走,后面,黄忠鬼鬼祟祟地靠近,在她耳边低语,“扬州善外语的人不多……”
“什么意思?”
易落汐皱起了眉,将目光转向了薛既明。显然后者也有些疑惑:“为此事准备的翻译不是几日前就已经安排住在了官驿吗?”
看到黄忠那一脸心虚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易落汐心里冷笑,面上不显,以眼神询问薛既明是否还能找到临时翻译。
将外事团先行引入议事厅,让人上了茶水点心,易落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一眼不敢抬头的黄忠。
“黄大人,你可真是本王的好帮手啊。”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是臣的疏忽!”
无视了黄忠明显不够真诚的求饶,易落汐思索着能够应付这个场面的人,忽而灵光一闪:“去找楚遥!”
易落汐听楚雄说过,楚遥的母亲年轻时曾游历各国,也带着楚遥出过海,楚遥在那边跟着洋人学过知识。黄忠得了授意,自然是不会给她留退路,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薛既明不好耽搁,夺了马亲自去寻。
“墨初,这个,交给你了。”
易落汐自然不可能若无其事,可与洋人对接商务,一向都是黄忠这个刺史出面,既然必须要将黄忠放进议事厅,自然要盯着点。
一旁的季墨初瞬间理解易落汐的意思,把人从地上薅了起来,一把拧住了他的手腕,淡声警告了几句。
门口能将议事厅里面看个完全,里面自然也能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所以季墨初特别有分寸,只是限制了黄忠的行动,都没让他喊出声。
“不要忘记你这次来是做什么的。”
议事厅里传来洋人交谈的声音,只不过在场几乎没有懂得外语之人,自然不明白他们再说些什么。
许是他们也发现了这一点,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大哥对我何必如此疾言厉色?”那两个皇子看起来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和谐,最起码,这位小皇子的态度就不怎么样。
他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没个正型,脸上都是戏谑,就差把腿搭在桌子上了:“父王确实说了,在外一切都要听大哥的,但是大哥……”
那小皇子好似挑衅一般,目光扫过这边,勾起嘴角,看似活脱脱一个纨绔。
大王子淡声警告:“那位宸王殿下美则美矣,看起来却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你就算买通了那位黄大人,有她压着,得手的概率又能有几成呢?”
“是吗?”有些人一心找死,怎么劝都不会有用,“可我总觉得,若是能够拿下这样的女子,也不算白活一回不是?”
一直在外面待着,置议事厅的远客而不理,自然不是大渊的待客之道。易落汐缓步走了进去,后面跟着季墨初和黄忠。
双方其他人都被留在了外面,也是易落汐的意思。
当然,季墨初可没有堂而皇之地限制黄忠,不然岂非是失了体面?
“大皇子说,小皇子买通了我身边这位黄大人……”易落汐一字一顿说得清楚,嘴角带笑却不达眼底,“能否同本王透露一下,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不光是洋人和黄忠,连季墨初都惊了。
易落汐自幼长在大渊,从不曾出过海,她能听懂番邦话已是意外,居然还会说?
那她找什么翻译?也是下套吗?
不过,易落汐能听得懂番邦话,那些洋人可是听不懂中原话的。
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扬州官兵都将这里围了,听不懂还看不出来吗?
“带下去。”易落汐一抬手,当即有人上前,压住了厅内这几个人。外面外事团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拿下。
“不交代清楚了,你们一个也别想离开呢。”
季墨初看着这个架势,还有什么反应不过来的:“手伸得这么长,也是活腻了。”
“是啊。”易落汐的语气就全然没有季墨初那般杀气,反而有几分欢脱,“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可不得把握住这个机会。”
薛既明带着楚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易落汐已经离开了,只吩咐人留了一句话。
“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此事交给您来审。”侍卫冲着楚遥拱手,“薛大人不论怎么审,都要让外事团将供出来的所有内容都写下来,届时,还要有劳楚姑娘。”
楚遥本就是一头雾水被薛既明拉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牵扯进审讯这种事里面了,稀里糊涂就应下来了。
“殿下就这么走了?”
薛既明好似还是有点没法接受,等到让人将楚遥带下去休息,又不死心地问了一遍。
易落汐人不在官署,命令下得飞起。这件事大皇子没参与,但也不是全然无辜。把柄在手里,不好好利用岂非是辜负了这份大礼。
楚遥的确通晓番邦语,在她的协助之下,薛既明的审讯进行的相当顺利。
薛既明心黑手狠,不过两天,就让那小王子把谋划吐了个干净。
易落汐以大渊的名义一封国书直抵洋人朝廷,教皇案前,落款为宸王的问罪折子摆了好几天,最终,那小皇子及其亲信,全部留在了大渊。
大皇子带着新制定的,新增口岸但提高关税的通商协议回了西洋。
谈判结束,明显楚遥看到易落汐,是想要上前同她说些什么的。京中来的贵人,楚遥虽住在城外,想要打听一些并没有被封锁的消息,也并不难。
可是易落汐只是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还请楚姑娘不要介怀。”薛既明清楚易落汐看重楚遥,虽不知缘故,多关心几句总是没问题的,“宸王殿下公务在身,实在繁忙,若是楚姑娘想要见她,我可以传话。”
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笑得一成不变的薛既明,楚遥只是客气地摇头:“殿下要事在身,我又怎好轻易打扰。便请薛大人替我传句话吧……”
“楚遥感激宸王殿下的援手,铭记在心。愿宸王殿下,顺遂无忧。”
“我没必要和她私下见面。”
易落汐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不想见楚遥。当时拉着季墨初匆匆离开,也是因为这个。
“因为,愧疚吗?”
她没想着要一个答案,只在深夜伏案,将自己的所有安排写进了飞鸽传书中。
扬州刺史黄忠,在任不思进取,中饱私囊,竟还擅自同洋人暗中交易,试图危害沿海贸易,罪无可恕。
黄忠落马,易落汐任命薛既明为新任扬州刺史,即日上任。
登闻鼓被敲响,那个坚韧的姑娘一纸状子诉上官衙,为自己,也为妹妹,鸣冤。
“袖手旁观,不像是宸王殿下的风格啊。”
季墨初一大早就跟着易落汐出了门,她等在这,果不其然,看到了楚遥。
少女眉眼间透出来的,满是不屈的毅力。
“我帮了她,然后呢?”
易落汐站在衙署的对面,看着楚遥带着楚远,二人被官差带了进去。楚遥和楚远本就在扬州城备受瞩目,二人共同现身在官衙,百姓声势浩大地前来围观。
“我能帮她要回家产,她守不住,也是无用。”
官衙打开,易落汐和季墨初眼力不俗,便也无意上前去挤,只站在原地,驻足片刻后,转身离开。
一声鹰唳自高空而来,易落汐抬起手臂,海东青稳稳停在了她的胳膊上。
拆下京城传来的消息,易落汐几眼看完,面色不变,将纸条递给了季墨初。
后者有些惊诧,下意识将纸团攥成一团:“你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淡淡一声“嗯”,再无它语。
这件事易落汐处理得痛快,但并不代表着就此结束。罪魁祸首还安然地在自己府里筹划着要怎么继续算计她呢,她怎么能不还一份大礼。
事情处理得快,后面,才好继续进行下去啊。
易落汐放飞了海东青,重新将视线投回了身旁拽着自己衣裙的一个小姑娘上。
那小姑娘抓着易落汐伸过来的手。许是孩子的感知更为敏锐吧,她怯生生地询问:“漂亮姐姐是要走了吗?”
易落汐公事已了,今日便会动身,她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发:“是啊,姐姐要离开了。但是姐姐让楚遥姐姐回来陪着你,好不好?”
“真的吗?”
孩童的笑容,往往最能打动人心。她们也最知道,谁对自己好。
此时的衙署之内,楚遥脊背笔直,条理清晰地说着楚家旁支一系列的无礼行为。
薛既明并非没有听说过这些人有多贪得无厌,可是真的了解其中细节,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不光是他,还有前来见证的一众百姓,也是群情激奋。
他们之中,绝大多数是受过楚家的恩的,对于楚家的一对遗孤,更是抱有同情之心。
也有一部分人,是亲眼见到楚遥姐妹这段日子的艰苦的,更是伸出过援手。
所以,那些鸠占鹊巢的恶霸,怎么狡辩,都是无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