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叶湘
七年前，S市。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夜晚的天空，尖锐而急促，像一把刀子生生将这一片喧闹繁华劈成两半。
红蓝交替的灯光在高速上疯狂闪烁，映得两旁的路树忽明忽暗，像一排排面无表情的看客。车内的医护人员满头大汗，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止血、注射、监测心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情况愈发焦灼。
车内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鲜血从额角的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大半个枕头。他的右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那是粉碎性骨折才有的姿态。
“血压持续下降！准备肾上腺素！”
“患者心跳减弱——”
“快！再快一点！”
急救舱里充斥着仪器的嗡鸣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那年轻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止。
医院的急救通道早已清空。担架车从救护车上推下来的那一刻，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一群白大褂簇拥着它飞速冲进手术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冰冷，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手术室门口，眉头紧锁。他叫林远，是裴正弘身边的老人了，跟了快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在裤缝上轻轻敲着。
躺在icu里的是裴家的大少爷，裴正弘的亲儿子。但他不是裴正弘。裴总没有来。
裴正弘今晚在城东的会所里有个推不掉的饭局，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他正在跟几个地产商谈事。林远在电话里把情况说了——大少爷裴璟出了车祸，人正在抢救，情况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留在医院，随时报我。”裴正弘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有消息打电话，别发消息。”
“是。”
挂了电话，林远就一直在手术室门口守着。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地响，远了就听不见了。手术室门上的灯一直亮着，红彤彤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林远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他想抽根烟，想起来这是医院，又忍住了。他在裴正弘身边已经十来年了，他很清楚他这个老板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哪怕他今晚没有出现也没有人会感到意外，而他只需要做好这个助理的任务，确定现在的裴璟还能不能行。
所幸裴正弘身体骨还算好，不然继承人遭遇这种事情，明天的股东大会后果将不堪设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林远站起来迎上去，还没开口，医生先说了。
“命保住了。”医生说，“但是右腿粉碎性骨折，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以后恐怕没办法正常行走。头部也有损伤，具体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的康复情况。”
林远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等医生走了，他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裴正弘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裴总，大少爷命保住了，腿废了，脑子还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知道了。”裴正弘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你辛苦了，回来吧。医院那边我会安排人盯着。”
林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转身走进了楼梯间。皮鞋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慢慢地远了。
与此同时，城东的会所里。
裴正弘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什么反应，就那么慢慢地咽了下去。
对面的地产商还在说着什么，裴正弘听着，偶尔点个头，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司机把车开到门口，裴正弘上了车，靠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照在他脸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裴正弘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夜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按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七月的风带着一股闷热，吹在脸上并不舒服，但他没有关。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停在了一栋独栋别墅门口。
裴正弘下了车，走进书房，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桌上的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拢在面前那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你过来一趟。”裴正弘说。
“好。”那边应了一声，干净利落。
不到一刻钟，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人。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形修长而挺。他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姿态随意却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将他的衬衫衣角吹得微微扬起。
二十四岁的叶湘，已经在裴氏集团工作两年了。
这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裴氏集团这样一个人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地方，叶湘的晋升速度堪称惊人。他聪明，但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聪明；他能干，但不是那种邀功请赏的能干。他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平时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关键时刻，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然后恰到好处地解决问题。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有人说他八面玲珑，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一条会咬人的狗。甚至因为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总也有人说他是靠着什么不正当关系上来的。但无论旁人怎么评价，都没有人敢当面小瞧他。
“裴总。”叶湘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裴正弘听清楚。
裴正弘没有马上说话。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叶湘也不急，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耐心的影子。
过了很久，裴正弘才开口。“阿璟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叶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花了二十多年培养的继承人，”裴正弘慢慢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一夜之间就废了。”
他说“废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说一件损坏的机器，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裴氏不能没有接班人。”裴正弘转过身来，看着叶湘，目光深沉而复杂，“这件事，你明白吗？”
叶湘微微垂眸，姿态恭顺：“明白。”随即他又抬起头问道：“您今天叫我过来是要我做些什么呢？”
裴正弘盯着他看了两秒，缓了缓脸色，对叶湘说道：“不用跟我那么生疏，小湘，这里又没有外人。”
看裴正弘这么说，叶湘随即也换上一副笑脸：“裴叔说的是。”
世人只知道叶湘两年前来到裴氏集团工作，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短短在两年间就升到总裁的心腹位置，却鲜少有人知道他也是被裴正弘收养长大的。裴正弘也从未对外说过这件事。
他八岁时候从福利院被裴正弘带走养在身边，暗中亲自栽培他，再大一点又让他开始学习公司里的事务。叶湘也很清楚，裴正弘培养自己的目的就是辅佐好裴璟，为这位裴家大少爷铺好路。
所以在裴璟出事之后，叶湘深知，自己的身份在裴正弘这里变得异常尴尬。
裴正弘沉默片刻又说道：“你在我身边二十多年了，你可能也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传闻，说我不止有裴璟一个儿子，还有个私生子。我今天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件事，我确实还有一个儿子，从小养在外面。”
叶湘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他没有追问，没有接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裴正弘继续说下去。
“他叫裴砚，今年十九岁。”裴正弘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仿佛在谈论一桩生意，“他的母亲不在了。这些年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我本来没打算让他沾手裴家的事。”裴正弘的目光转向窗外，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叶湘点了点头，语气平缓而自然：“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找他？”
“不是找。”裴正弘摇了摇头，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是带他。把他带回来，带他进这个圈子，把他培养成能接手裴氏的人。”
叶湘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道：“那您希望我怎么跟他相处？”
这个问题问得很聪明。不是问“我需要做什么”，而是问“怎么相处”。前者是任务清单，后者是身份定位。
“他还小，十九岁，什么都不懂。”裴正弘说，“但他不笨。你教他该懂的东西，护着他不该碰的麻烦。至于其他的——”
裴正弘看着叶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变成一把刀。一把能替我杀伐决断的刀。能够有和裴璟抗衡的实力，如果裴璟真的废了，这个位置传到他的手里裴氏就不再是裴氏了，迟早会被他母家易主！”
OK呀也是开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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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叶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