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苑游园五日之后,午后黑云骤聚,一场冷雨骤然倾盆。
皇后依旧准了公主出游,一行人去往郊外南山别院,半途暴雨泥泞难行,只能就近转入山野废弃古驿暂避风雨。
古驿老旧空旷,梁柱受潮,多处漏雨。李济遥一刻不停,分派护卫把守驿门四角,捡拾干柴生火,安排厢房,统筹一应杂事,临走前悄悄看了眼廊下,无声给足兄长独处的时机。
利絮如被两名宫女护在避风角落,把玩着随身珠串,时不时好奇望向廊下,却乖巧不多打扰。
“今夜雨势太大,怕是难以回城了。”利絮如搓了搓微凉的手背,扬声道,“李二郎君,今晚我们怕是要留宿驿中。”
“臣已备好厢房被褥,公主只管安心歇息。”李经世躬身回话,礼数周全。
雨声噼里啪啦砸在驿顶,隔绝了外界声响,干燥的廊下,只剩李经世与孙莲静相对而立。
经过上一次试探,孙莲静愈发戒备,站立时刻意侧身,不与他正面对视,双手规矩交叠身前,是标准至极的宫女姿态。
李经世上前半步,保持尊卑距离,没有激烈的质问,没有逼迫的话语,只是细细观察,缓缓印证心底的猜想。
他说起只有旧人才知晓的细微习惯,语气平和,如同闲谈:“前几日荷苑秋风,我见你拈花惯用左指尖发力。我从前认识一人,久居我院内,日日打理花木,常年徒手摘枝解绳,也是这般习惯。”
孙莲静垂眸看着地面积水,心底一清二楚,对方早已将她的本能习惯尽数记下。她抬眸,神色淡然,平稳作答:“不过是个人习性相似,世间寻常罢了。”
“还有一处。”李经世目光柔和,没有压迫,只是平静道出,“每逢阴雨天,你总会下意识收紧左手袖口,护住小臂内侧。当年我院中那位故人,打理蔷薇花架被荆棘划伤,落下阴雨天隐痛,也有这般小动作。”
孙莲静左手指尖本能蜷缩,袖口微微一收,转瞬便强行平复,语气依旧平稳:“雨天寒凉,拢袖取暖,人之常情。”
她依旧不承认,不接话,不流露分毫情绪。李经世将她所有细微的本能反应看在眼里,心底已然九成笃定。身形、眉眼、处事定力、拈花手势、雨天护伤的本能……无数痕迹严丝合缝,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一模一样的人。
他没有追问,更没有提起当年的恩怨对错。于他而言,真相早已清晰,无需言语确认。他只是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温和的怅然:“当年我行事偏颇,弄丢过一位故人,这些年时常惦念。如今见她安稳度日,便已心安。”
孙莲静心口微涩,面上依旧疏离行礼:“郎君重情,人之常情。”
火堆旁,利絮如小声问李济遥:“三郎君,李二郎君是不是很惦记一位故人?他看莲静的眼神,总是很温柔。”李济遥添柴入火,火光映亮眉眼,低声道:“是。只是二哥从不愿惊扰,只远远看着,护着安稳就好。”
利絮如恍然大悟,不再多问,懂事地不再窥探二人。天色渐渐暗沉,白日昏沉如黄昏,一名护卫上前禀报:“二郎君,驿内油灯极少,入夜后驿舍会彻底漆黑。”
李经世指尖触到衣襟内侧的手电筒,心中清楚,最后的印证契机,到了。
但他没有一丝要质问、摊牌的念头,他只是想最后确认一次,心底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