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京城天朗气清，惠宁公主利絮如出宫的频次渐渐固定，每三日便请皇后放行，或是逛城西市井食肆，或是游城郊别院，散心解闷。
随行的规制从无变动：李经世总领护驾，三弟李济遥统筹外围护卫、车马杂务，把控出行周全；孙莲静贴身伴侍公主，寸步不离，行事妥帖安稳。
大半年下来，一行四人早已熟稔彼此。利絮如心性天真烂漫，满心只有吃食花草，全然看不懂成年人之间隐晦的暗流；李济遥心思通透，早察觉兄长异样，却从不多言，只默默揽下外围琐事，一次次留出独处空隙，守礼旁观；唯有孙莲静，始终恪守宫女本分，温和恭顺，分寸刻进言行，对李经世始终敬而远之，从无半分逾矩。
这日午后，一行人去往城西临水荷苑游园。残荷错落，桂香漫苑，秋风轻软，四下清静雅致。
利絮如一身鹅黄折枝宫装，轻轻挽着孙莲静的衣袖缓步走在木廊道上，软声笑道：“莲静，上月你带我寻的那家桂花糕最是地道，等会儿返程我们绕道再买些，宫里御膳房总少了市井里的甜香。”
“公主喜欢，返程便顺路前去便是。”孙莲静柔声应答，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公主肩头的细碎桂瓣，指尖动作轻柔，侧身避让廊下凸起木棱的姿态利落干脆，腰背松弛坦荡，并非深宫宫女常年拘礼养出的拘谨怯懦，是早年独自谋生、凡事自担的从容体态。
廊下倚柱而立的李经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身姿沉静挺拔，右手常年揣在衣襟内侧，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凉光滑的物件——那枚他当年在洪兰宁手中买下的手电筒，数年贴身存放，外壳早已被掌心磨得温润。
当年洪兰宁大半时日居于李府内院，极少出门，日日打理庭院花木，便是这般抬手捻絮、侧身避让、利落处事的模样，一抬手一投足，与眼前人别无二致。
“二哥，又在出神看什么？”李济遥提着一壶清茶走上前，将瓷壶递给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廊道，压低声音，语气通透，“半年出游数十次，你大半心神都落在孙姑娘身上。旁人看不出，我还不明白？她遇事不惊、手脚干脆，习性全然不同寻常。再加上眉眼身形，你心里惦记的那位，怕就是她了。”
李经世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平淡无波，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沉静：“只是习性相近，多看两眼罢了。”
李济遥轻笑一声，不再拆穿。当年兄长亏待那位故人，逼得对方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如今她化名入宫，只求深宫安稳，兄长不愿戳破，不愿惊扰，只愿默默确认，远远看着，便已是满足。
廊道一阵秋风卷落桂瓣，飘进利絮如袖口，细碎花瓣粘在绫罗上难以拂净，利絮如蹙眉轻嗔：“这桂花沾衣，实在难清理。”
话音未落，孙莲静抬手，左手指尖精准一捻，便将花瓣连根取下。
发力角度、抬手高度、指尖习惯，和当年李府小院里打理花草的洪兰宁，分毫不差。
李经世眸光微微一凝，心底的猜想，又沉实了一分。
利絮如忽然转头，望向廊下兄弟二人，天真直白地扬声：“二位郎君，怎么总站在一处说悄悄话？我瞧着，李二郎君每次出游话都极少，总默默留意四周，尤其看向莲静时，眼神格外专注呢。”
一句话落下，周遭宫人护卫纷纷低头屏息。
孙莲静指尖微顿，神色依旧平和，只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分寸，垂眸恭声道：“公主说笑，奴婢只是本分侍奉。”
李经世从容解围，礼数周全：“公主多虑，臣只是时刻查看护卫布点，保障出行安危。”
李济遥适时打圆场，笑着转移话题：“西北角古桂开得最盛，臣带公主采摘桂花，回去晾晒做蜜正好。”
利絮如瞬间被勾起兴致，拉着宫女快步走向园子深处，临走前还懵懂回望一眼，只觉二人氛围奇怪，却全然不懂内里牵扯。
人群散尽，廊道只剩两人。桂风穿廊，清甜静谧。李经世缓步上前半步，语气平和，只是闲谈般的浅层试探，不碰过往、不提太原，只聊寻常习性：“孙姑娘遇事从无慌乱，想来年少时走过不少地方谋生？”
孙莲静平视前方残荷，语调平稳滴水不漏：“幼时随家人辗转谋生，见惯人事，故而不易惊惶。入宫之后，只求谨言慎行，安稳度日。”不否认漂泊，绝不透露分毫过往，半真半假，无从抓错。
“常年漂泊之人，想必也见过不少世间奇物。”李经世话锋轻转，抛出第一条线索，“我早年游历，曾见过一物，无需烛火，按下机关便可自行发光，姑娘可有耳闻？”
孙莲静睫羽极轻一颤，转瞬恢复如常，淡淡摇头：“天地照明唯有灯火日光，这般离奇物件，想来只是郎君听闻的坊间传闻。”
否认得坦荡，神态毫无破绽，可那一瞬本能的颤动，早已落入李经世眼底。
他心底的疑云愈发厚重，却没有追问，只是拢了拢衣襟，盖住内侧的手电筒，轻声道：“想来确实只是传闻。”
不多时，李济遥陪着采满桂花的利絮如折返，喧闹重回廊道。这一场试探浅尝辄止。李经世捕捉到无数重合的细节，心底的确认感一点点堆砌；孙莲静始终守着本分，不露半分破绽；李济遥全程兜底，把控分寸；利絮如懵懂旁观，看破氛围却不深究。
满园桂香之下，李经世不急不躁，只一点点核对，一点点确认。
至于她是不是，于他而言，都不重要了。只要能日日看见她，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