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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65章

夜里,糖糖已经睡下了,大鲲刚刚合上笔记本电脑。

我趴在蚊帐罩子里读《繁花》,泪眼婆娑。大鲲上床说:“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看个电视剧读个小说都会哭,太投入了,至于嘛,这回又被啥情节感动了?”

我说:“不是感动,是心里空着痛。”

我在这书里只能看到冷漠、界限、防备、难堪、琐碎、孤独,看不到长长久久真真切切的情深意重,心里难受。

大鲲贴过来,吹气说:“咱俩,不就是真真切切的情深意重?我们彼此扶持,我们相伴到老。我以最好的脾气对你,你用最美的真心待我,这难道还不是情深意重?”

我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环住他的颈说:“是啊,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爱,光明正大,情深意重。”

大鲲说:“我还上学那阵,家里人要给我介绍对象,我都看不上。我妈问我到底想要啥样的,我说,我要皮肤白的,个子高的,身材好的,学历棒的,能赚钱的。邻居笑我,我自己也笑了。那么完美的人,哪里去找?就算找到了,又怎么看得上我?但是我不理,我就要找这样完美的女孩做老婆,我觉得我配得上。”

我不看他,轻声说:“大鲲,我不完美,我千疮百孔,我满目创伤。”

大鲲笑说:“不,你是完美的,不只我这样认为,我同事也都这么说。许多城里姑娘看不上我们村里出来的人,嫌弃我思想土,嫌弃我们家人是个拖累,这我知道。但是你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你不嫌弃我的出身,你看中我的价值,你理解我的不易。说实话,你是第一个这样尊重我的人,在我还是个穷博士的时候。所以,你是我生命中最强烈的那束光。”

两个惺惺相惜的人,不是他们有多欣赏对方身上的优点,而是他们有多包容对方身上的缺点。在看透对方身上最扭曲、最肮脏、最黑暗的地方之后,仍然热爱、理解、甚至生出一种悲悯的情感来。

我不信有任何事物能将他们分离。

我吻他,软声道:“大学教授,你说话好像在背书。你说的都是书面语,你好不真实,你说话像在做梦。我的出身不比你好到哪里去,又有什么资格嫌弃你?有你真好,像在做梦。”

大鲲说:“是啊,教授,我不再是村里的穷孩子,我是大学教授。”

我说:“对,如今你已经是大学教授,你在这个社会上是有份量的,不会再有人看轻你。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你的出身是你值得骄傲的地方,不是让你自卑的地方。那些比你出身好千倍万倍的人如今与你平起平坐,依我看他们才不如你。”

大鲲细细看我的脸庞,在床头灯下朦胧不清。

大鲲说:“我贫穷窘迫的过去,彻彻底底过去了。你的过去,也过去了,怎么能说自己是千疮百孔的呢?当下你是完美无瑕的,以后也是,你是完美的女人,完美的太太和妈妈。既然过去了,咱们就不要再念过去,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好不好?”

我说:“当然,当然,那是当然,我们是幸福完美的一家人。”

我钻进大鲲怀里,背过身去,缩成婴儿在母体里的形状,不看他。

大鲲迟迟没有入睡。我也没有。他在背后搂住弓形的我,我们都在沉重地呼吸。

大鲲刚才叹气说,这回教授是评上了,但教务处处长,还是没有消息。位子已经空出来几个月,但连谁先任代理处长都还没有风声。看来这次,我真的没什么机会了,空降的可能性最大。那位大佬,听说才四十出头,他这么一来,我这辈子基本没有机会了。我说,王副校,记得咱们有一起吃过饭的。大鲲说,吃过饭算啥,她跟数不清的人吃过饭。我说,我记得上次她老公也来了,姓诸葛,对吧,这个姓还挺少见的。大鲲说,是啊,我也记得。我说,她老公,诸葛,家里三十年前就做外贸生意的,深圳本地人,是不是?大鲲说,这你倒记得清楚,吃饭时他提过,我也忘了。我转过身,将身体舒展开,轻吻他一下,望着他眼睛,说,没事,快睡吧,我帮你想想办法。

我在梦中又登上了格里菲斯山顶。我梦见糖糖去加州上大学,我与大鲲一起送她。我们三人透过山顶天文台的望远镜看月亮,月亮上住了幸福湾1号的一家人,具体实在的一家人。

——

中午天气像蒸炉,闷的要死。我穿一条透气的布料牛仔连衣裙,脚踩灰色凉鞋,路上还是湿透了。

“是庞老师让你来找我的?”王副校穿深蓝色格子西服外套,内搭白色方领衬衫,下身是深蓝色过膝A字裙,黑色羊皮低跟鞋,很端庄。

“大鲲不知道。我只占用您十分钟就好。”午休时间,咖啡馆里的人不多,灰白色的英短在猫架上喵呜了两声,见无人理睬它便眯起眼睛了。“您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最近在健身吗?比上次见您又瘦了。”我用几句场面话开头。

“这人上了年纪啊,身上的二两肉都藏得下遥控器。这不儿子终于去上大学了,我才能稍微闲下来点儿去锻炼。”

“令郎真是太优秀了,三家常春藤名校的offer随便挑。主要还是您教的好,您不仅是优秀的校长呢,还是超级棒的母亲。”

王副笑应和着轻轻笑了笑。

“您先生的生意最近还好吧?”我开始进入话题。

王副校的热拿铁盛在瓷身金边的咖啡杯里没有动。她迟疑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聊这个话题。“还可以啊。怎么了?你对进出口也有兴趣?”

“我一直都蛮有兴趣。“我抿了一口冰摩卡,一股凉意顺着喉咙直流进胃里。“不过最近听说,腕表的生意不好做。诸葛先生的盘子被人动,不止一次两次了。我很好奇,诸葛先生做的是家族生意,在深圳一带根基牢固,人脉颇深,不知是何方神圣,能让先生屡屡栽跟头?”

“你若是感兴趣,可以直接跟我先生谈。他生意的事,我也不是好清楚。”王副校紧合的双膝向外侧指着,热拿铁还是没有动。

我礼貌笑道:“我直接与他谈,不太合规矩。有件事,还是想通过您转达。”我从提包里掏出一张薄薄的信封,放到桌上,推上前去,“我这里有件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帮上您先生。”

王副校轻轻瞥了一眼,抬眼问道:“这是做什么?快收起来。”说着,迅速朝四下里望了一望。

“您误会了,信封里不过一张纸而已。我想您先生看到,会明白的。”

王副校端坐起来,拾起信封,拆开,将纸展平,见到上面赫然写了三个字:华穆之。

“这是......人名?”

“没错。现在时代不同了,竞争对手通过数字化的工具,把原来许多繁琐的办公流程进行线上化,对企业而言大大降本提效。所以固守着老一套的做事传统,在如今数字化全面铺开的社会当然会落后。不过这科技用的再好,也不能不诚实。生意人若是失去了信用,为了利润去使用一些欺诈的手段,那么就算他有再精明的头脑,也应该被这个圈子剔除,不配同他人竞争。诸葛先生是聪明人,如果他看后觉得有需要,尽管联系我,我想我应该可以帮到他。”我将冰摩卡一饮而尽,笑道,“我也是尽力而为。”

王副校不响,抿了一口热拿铁。

“账我已经结过,您可以再坐坐。我就不打扰您了。”我起身鞠躬告辞,王副校点头不送。

——

一个月后,大鲲出任代理教务处处长一职,三个月后便顺利转正。公文下来的那一天,酷暑天气。午后,大鲲站在校园主楼高层的办公室里,宽敞明亮。黑色皮漆沙发、红木办公桌、立式书柜、转椅、打字机、电话、茶几,一应俱全。

从落地窗看去,绿油油的广阔草坪、长方形操场、裙楼教室、林荫道、图书馆、高低不一的宿舍楼、茶褐色的人工池塘,尽收眼底。外面是清澈晴朗深蓝色的天,屋内是舒适凉爽的空调风。每个人见到他尊敬地与他打招呼,庞处,庞处。他点头说,你好,你好。

大鲲给我打电话说,老婆,晚上一起吃饭吧,去1号大道上那家你之前一直舍不得去的高空牛排餐厅,今天咱们潇洒一把。我说,好啊,我下午去办点事,办完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去学校找你。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看守所门口。

这是华穆之以商业信贷罪和商业贿赂罪被起诉后,我第一次来探望他。空气燥热潮湿,太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室内,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恍恍惚惚地从里面拖拉着鞋子出来,与我隔着玻璃坐定。他拿起话筒,强笑道,小芷,居然让你看笑话了。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老。醒目的白发林立,原本深陷的眼窝肿得像乌梅,眼里一片污浊混色。褐色的法令纹刻在鼻翼两侧,脸颊上布满了斑斑点点。他的嘴唇在发抖,苍白的快要裂开。

我也拿起话筒,轻声道,穆之。

“来看我做什么?以后别来了。”他叹气,低语。

“以后不来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低头不响。

“还好吗?”

他低头不响。

“你这辈子,其实也够了。”我握紧话筒,等着他的声音。

他仍是不响。

我前倾身体,左手指关节用力敲了敲隔窗:“你害了太多人。”正红色的嘴唇紧闭。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我是坏人,我是恶人,够了吧。”他不看我。

又沉默了一阵,他发出了一声无奈的苦笑,面皮扯着嘴角,比哭还难看。“以后你别来了,真的。”

“这下彻底结束了。早该彻底结束了。”我直言道。

“我让你失望了。”

“我突然在想,一个女孩,若是小时候能真真切切地有一个好父亲的爱,长大后又真真切切地有一个好老公的爱,那就算她本人平庸至死,这辈子,应该也很幸福吧。”我落泪,紧闭双眼,“但天底下,这样幸福的女孩,能有几个。”

他低头,看着我右手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低声道:“戴上戒指了。”

“结婚就是要戴戒指。大鲲补给我的,让我天天戴着。”

“好,挺好的。以后不要来看我了。”

“嗯,以后不会再来了。”我说,“保重。”

他挂了话筒。

我看着他慢吞吞地起身,被铐上手铐,驼着背,转身,被狱警带走。他的脚抬不起来,一步一拖着,消失在转角尽头。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这一切来的并不突然。是艾一宝拜托我举报他的。她手上有他几千个小时的生意录音,如果细究起来一切,将会非常恐怖。

我从看守所出来后,天已经黑了。我在深如墨汁的浑浊湖水中看到了一片星空,那片星空一点点粉碎,漫天亮晶晶的碎片落在我的身上。浑浊深湖中,恍惚有一个黑色模糊的高大身影渐渐远去,带走了许多亮光。

破碎的星星完全没入湖中,化作梦幻的泡影,空气中弥漫着街边甜品店里的花生糯米糍和鲜奶椰子糕香。

天彻底黑了,所有的星火被暗夜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