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只走了绕山小圈,没有走中圈和大圈。一来是因为一宝的身体虚弱,二来是玉乡的腿脚不方便,勉强靠登山棍慢慢行走。山路并不陡峭,只有起止一小段路程需要攀爬阶梯,其余大部分都是如履平地的高空栈道。栈道一侧靠山,另一侧则是悬崖绝壁,往下望去深不见底,只见若隐若现的团团迷雾盘在山腰,若人跌落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一宝双臂趴在栈道的栏杆上,身体向前面的幽谷峭壁试探。玉乡忙一把将她扯回来:“不要命了你!”
“要是我死了,你一定也没法活了吧?”一宝将身体收回来,继续与玉乡慢吞吞地向前走。
“那不是废话吗你!”
“可若是你死了,”一宝望着走在外侧靠近山崖边的玉乡,幽幽地说道,“我可能要比现在活得好。”
玉乡在原地愣了半晌,过了会儿失神地说:“快些一口气走完吧,我关节又开始疼了。”
晚上回到酒店,玉乡开始用她带来的自制药酒擦拭关节和小腿。房间里顿时弥漫起刺鼻的酒精与中药混杂的味道。
“我帮你擦吧。”一宝蹲下来坐在小板凳上,将玉乡的腿放在她膝上。
“擦了这么久都不见好,或许这药酒也没什么效果。”一道道棕黄色的液体划在玉乡原本就发黄发肿的腿上,一宝用棉球擦拭完成后,便帮玉乡做腿部的肌肉放松。
“有你这样孝顺,我的腿就算永远疼着我也无所谓。” 玉乡的眉毛舒展了一下。
“你的腿疼不疼是你的事。但是你的腿要是废了会拖累我你明白吗?”一宝低头替她擦拭着,冷冷的语气刺进她的胸膛,“外服不管用,你可以试试内服。也许每天喝上一小杯,比这样擦来擦去有效果。”一宝抬头望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回应,便不再说话。
玉乡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那或许我真该试试能不能内服。”
过了一会儿,一宝将那些瓶瓶罐罐的药酒收拾好,又拿了热毛巾将玉乡腿部还未吸收和蒸发的药酒擦干。
“我先睡了,你也别太晚。”
她熄了自己的床头顶灯,只留了卫生间的镜灯开着。没五分钟,镜灯也被玉乡熄灭,整间屋子陷入浓浓的墨色黑暗。
不知半夜几点,一宝忽然被玉乡阵阵呕吐声惊醒。她的被子沾满了呕吐出的污秽——已经被胃腐蚀的鸡肉、恶臭的汤水、刺鼻的药酒、变形的香菇。玉乡一边吐,一边呜呜咽咽地言语不清,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一宝用力拍打她的背部,接着想扶她去卫生间,但玉乡一下床便突然栽倒在地,开始全身抽搐,四肢痉挛。
一宝吓得哭喊起来,妈,妈,你怎么了。玉乡面部的线条扭曲成千沟万壑,眼皮向上翻,瞳孔开始扩散,已经神志不清。这比她任何一次发疯都可怕。一宝打颤着拨通了急救电话。
医生赶来时,玉乡已经一动不动地歪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宝失神地跪在她身旁。
玉乡的遗体就地火化了,没有运回家。一宝将她的骨灰带回了幸福湾1号,放在玉乡平日睡觉的房间里。她中午到家后,喝了几罐啤酒下肚,然后倒头便睡,她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竟然这么喜欢睡觉。下午醒过一次,外卖叫了一盘辣椒炒肉、一盘梅干扣肉,一碗剁椒鱼头、一碗米饭,三瓶啤酒。她竟然全部吃了下去,吃完接着便睡。睡到半夜醒来,跑到玉乡的房间里抱着她的骨灰开始嚎啕大哭,哭累了便又倒在玉乡的床上睡下。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做,无止无休。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直到院子里孩童放学回家爽朗的笑闹声将她从半梦中唤起。落日的余晖洒进朝南的房间,她感到有一股温热流淌在脸上。
一宝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苏霓坐在她身边,正用毛巾擦拭着她干枯的脸。“你来了。”她一动不动地问她,“几点了?”
“下午五点了,周日。”苏霓摸着她的额头,轻声说。
一宝面如白灰,乱发垂在鬓角,毫无血色的双唇陷入了薄如纸张的面庞里,泪水静静地从眼角纵横而出:“苏霓,我只有你了——”
苏霓将轻飘飘的她搂入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知道。别怕,还有我。”
“谢谢你来。”
“傻姑娘,一切都该结束了。”
“怎么办?苏霓——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一宝放声痛哭起来,泪如雨下,“我好想摆脱这一切,好想离开这一切!我为什么就不能做一个幸福的人?一个正常的人!他,还有她,是我这辈子都翻不过的大山,翻不过去了......”
苏霓紧紧抱住她。“那我们就不翻了,我们绕道走,对,绕道走。”
——
一宝决定辞掉工作出国了。出国前,她还需要回一次老家。她要将玉乡的骨灰带回去与父亲合葬。苏霓问她,母亲生前已经不愿意与父亲一起生活,为什么还要把他们葬在一起?你不如还她自由。一宝不愿多想,只说他们毕竟没有离婚,夫妻哪有分开葬的?于情于理都该这么做。再说,我不想多花一份墓地的钱。
列车从深圳出发,一路向北,温度渐渐变低,车厢里从下而上蒸腾出一股寒气。行入北方,天色开始变得暗沉,窗外滴滴答答地落起沥沥细雨。
华穆之与她同行,一路上他们已不再多话。
一宝靠在座位上眯了一会儿,不久就被冻醒。外头是阴雨和田野共同绘制的水绿色世界,她临窗而坐,痴痴地望着台面发呆。
“你想好了吗?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在旁不停地问她,她低头不响。
“我觉得你没有想好。”他说。
她拿起手机刷新闻,仍是不语。
“丢下这么好的工作,不值得。”
“没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她的视线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可是你在这家公司前途无量。”
她放下手机,将身体转向他,冷冷问道:“你是说这家公司前途无量,还是说我前途无量?”
“我说都是,都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她冷笑道,“我不懂什么叫做‘前途无量’。我只知道,我和我孩子的生命就像蝼蚁,微不足道。随便就能被什么人糟蹋,被轻而易举地杀死。”
他攥起她的手。他想说,再等等,再等他一年,亦或是两年、三年。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也知道这话有多可恶、有多卑劣。
“我想成为像我邻居一样的女人,她多好。”
“你别听她吹牛。”
“说实话,你把我据为己有之后,并不想让我上进。”
她知道,其实到最后他与她已并没有所谓的情深意重,早已失去了最开始的样子。他没有再开口,他知道他与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尽头。
于她而言,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渴望长大。她渴望摆脱爱、摆脱恨,投入到世俗当中去。她突然觉得不被爱一点都不可怕,被抛弃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人反反复复说他爱你,但他也在做伤害你的事。他两样都做。当你甩开他时,他不会走,他会拖住你,说他爱你,真的爱你,只爱你,不会离开你。但他还是会继续伤害你。
对于华穆之而言,他当初与美吉组建家庭时就是看中了现实中的踏实感觉,那种有个家庭的实实在在的感觉。但脚踩在地上久了他便想要精神。与一宝在一起就是去拥抱充满爱与梦想的童话。可如今一宝的离去,让他再次望见了以后永远无法摆脱的那种世俗生活,心中不免一片凄然。
“他们葬在一处,便不会孤独。恐怕以后,我不能常来了。”一宝沉着脸。
“以后我替你来看他们。”
“场面话你不必再说。”她忽地轻笑道。
他们在池塘边的树荫下坐了坐。太阳西斜,晚风渐起,赤色的夕阳照在他脸上,似一片血光。
不远处传来几声野猫凄厉悠长的哀嚎,是为玉乡吊丧。
“放了彼此吧,我们实在是太不该遇见了。”她发现,过去是她太清高了,因此总觉得委屈。而现在,她必须接受自己有一个支离破碎的人生、一个歪歪斜斜的世界,以此不至于绝望。她虽渴望自由,但是她无法追寻摆脱父爱的自由。她只能接受,这样的孤独和绝望会伴随终身。她须得承认有很多数不清的溃烂伤口将永远存在于她的生命中。
“命运弄人,只能接受。”
“想要幸福,就必须学会假装一些事情。”
“假装什么?”她问。
“假装你做的事情全都有意义。假装爱人,假装家庭美满,假装热爱工作,假装忙忙碌碌。假装假装着,就成真了。谁又再会去在乎那些被掩盖、被抹掉的东西呢?”
“对于你们这种白手起家获得财富的人,‘算计’二字是烙在心底的本事。人生的每一步都有精确的规划,最大限度地利用身边所有可用的资源。而你跟我结婚,”她轻笑着摇头,“于你不是一笔划算的生意。”她顿了一顿,又道,“于我也不是。”
“你有你的人生,比我更好。”
“是,为了高贵的幸福,为了更好的人生,须不惜一切肮脏手段。”她将幸福湾1号的钥匙递到他手上,“还给你。不必为我担心,以后我会淌出一条所谓正确的路。”
下山时,道路两旁的香樟树伸出葱郁的枝干为熙熙攘攘的行人遮阳,慷慨无私。风吹过来,与叶子摩擦有些沙沙沙的声音。
脚下的河水永无停歇地向南奔流,生生不息。一茬接着一茬的年轻人南下打工,在洪流巨浪中勇进,奋不顾身。失去的东西埋在耀眼星光下,或者被璀璨的金银珠光所遮蔽,无人问津。
这次踏出故乡的那一刻,一宝决心与过去彻底告别,开始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