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一宝认为母亲只是脾气古怪。她小时候晚上刷牙疏忽,玉乡就把她的牙杯用力摔到洗漱台上,牙杯是陶瓷的,后来一宝每次洗脸时看到水池边上那道被牙杯砸出的分叉裂痕,那些巨大刺耳的碰撞声就不断地回响在她脑海里,嗡嗡地挥之不去。她有时出门忘记关灯,回家时玉乡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屋子里一动不动,勒令她一个晚上写作业不准开灯。晚上吃饭,一宝不小心把饭菜掉到桌上或地上,玉乡便立即吼她是个“漏下巴”。一次期末考试,一宝跌出了年级前五,玉乡啪地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她脸上,扒下她身上所有的衣服让她滚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去。她们一起坐飞机,六岁的一宝不懂事将安全带解开,她便在机舱里放声嘶吼“再解开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弄得整个机舱里的乘客对她们侧目。
但是这些行为发生的频次不高,大部分时候,玉乡依然表现得非常爱她。一宝过生日,玉乡会花掉两个月的工资给她买金镶玉项链。一宝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玉乡将她搂在怀里亲了又亲,还给她换了新桌椅和窗帘被套,一整个暑假没让她沾家务。放暑假,玉乡会带一宝去打耳洞、烫头发,还花了一个月的工资给一宝买了副名牌墨镜让她戴着逛街。
但是自从艾荣超下岗后,她的狂躁变得更加频繁。最初一年只有几次,后来发展到一个月一两次。遇到不顺心的事,她就大吼大叫大哭大闹地砸摔家里的锅碗瓢盆,然后把卧室门“嘭”地一声关上,连窗框都会跟着震动两下。一次艾荣超在午睡,没听见她的敲门声,她像疯子一样拳打脚踢着房门,艾荣超开门后,她的四肢仍然不断地攻击捶打着那扇铁门,似是一定要打穿一个窟窿,直到实在没力气大声喘着粗气之后才肯罢休。
但仅一个小时之后,玉乡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给一宝倒牛奶、切西瓜,把家里的脏碗筷全都洗了,第二天带一宝逛商场给她买许多大几千的漂亮衣服和鞋子。一宝长大后,渐渐意识到其他同学的母亲并非如此阴晴不定,便劝玉乡去医院精神科看看,谁知正在风平浪静地看电视连续剧的玉乡突然对她劈头盖脸地痛骂道:“死丫头,老娘没病,你在这给我矫情个屁!滚回屋里写作业去!”
那天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写《傅雷家书》的读后感。一宝翻了几页,看到傅雷的父母那么露骨地表达自己对孩子的爱,感到非常不自在,像蛆虫爬满了脑袋。又看到他们连儿子写错别字、练琴、学乐理、读诗等种种小事都要念叨一遍时,便立即讨厌起他们来,心底生出了一种深深的被压迫之感,便不由地想,我若是没有母亲也许更自在。
艾荣超是在艾一宝刚工作没多久后去世的。从那之后开始,玉乡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艾荣超年轻时就喜欢喝酒,但他并没有因为会喝酒而步步高升,反而越混越差,因为他并不是在酒桌上觥筹交错叱咤风云,而是常常一个人躲在家里喝闷酒。一宝念高中时,玉乡已经升为了化学工厂里的小主任,指挥十几号人,但是艾荣超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又或许是常年喝酒把脑子喝的不灵光了,再加上被自己父亲牵连,从总厂调去分厂,又从分厂□□变成了保安门卫。后来他下岗了,也不出去找工作,天天猫在家里只做三件事:喝酒、做饭、看电视,靠退休金生活。
那天是周二上午,家里只有艾荣超。他午饭喝了两斤二锅头后,便在沙发上午睡,再也没有醒来。玉乡回家时,他的身体已经凉了。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肌梗死。邻居都在议论,说做过一次心脏支架的人就只剩半条命。而做过心脏支架还喝酒,那简直就是自己把命往阎王爷手里送。
第二天一早一宝从深圳赶回来时,家里满地狼藉。电视机正中间被椅子腿砸出了四个大窟窿,淡黄色的布艺窗帘被扯下来一半,乱糟糟地卷在地上,上面躺了几条死鱼。玻璃鱼缸中的水溢满了地板,散发出一阵阵鱼腥臭味。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和桌子上,地上的碗、盘子、杯子的碎片让人根本没有地方落脚。
玉乡直挺挺地睁眼躺在黑漆漆卧室的床上,也像个死人。外边乌云遮天,没有日光。床单像破抹布卷在她身上。一宝第一次对她吼道,你是疯了吗?这次玉乡反而很平静,说没关系,反正这个家也不是我们的。一宝说你砸坏的这些东西,押金也不够赔房东的。玉乡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那又怎样,我没钱,他爱告我就去告,我无所谓。要不是你爸,我们也不会失去原来的房子,一把年纪沦落到这个地步,谁知道谁要笑话,房东有本事就去找你爸要去。一宝说现在他死了你开心了,他活着没一点用处。玉乡突然一个翻着坐起来,黑压压的眸子一口咬住一宝的脸,朝她吼道,我可以恨他,但他是你爸,不准你这么说他。
“这个家我没法睡,葬礼时我再回来。”一宝说完后回到客厅,无意中看见艾荣超的手机落在沙发底下。她俯身趴在地板上把手机捡出来,删除了他最后拨给她的通话记录。那天中午艾荣超给一宝打过一通电话,但一宝还在生他的气,手机只响了三声便被她压掉了。没与父亲说上最后一句话令她很难过,但是她告诉自己也没什么遗憾的。
葬礼上玉乡死死扒住木棺,一遍又一遍嘶吼着大叫艾荣超醒过来。在宾客眼里,这是一个妻子最爱丈夫的样子,那场面如此揪心、混乱,又如此美满和庄严。但只有一宝知道,这是一条无用的生命对另一条无用的生命的呐喊,是对一条无用的生命浪费在另一条无用的生命上的哀嚎。玉乡是要叫他起来还债的,活着的时候没有为家里遮风挡雨,临死了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抵押房子炒股,没赚一分钱还把房子搭了进去。最后两腿一伸,留下她们母女慢慢在他造的孽里煎熬。
当时艾荣超下岗后在家里没事干的时候,一宝曾旁敲侧击地说着自己哪个同学的爸爸已经是个大官,哪个同学的爸爸已经是个教授,又有哪个同学的爸爸已经是大老板。而艾荣超从不为所动,因为他永远都不会跟比自己好的人比。他总说:“那又咋了,我现在至少身体健康。有些人还活不到我这个年纪呢。”
一宝曾经认为跟活不到自己年岁的人比,这种行为愚蠢且荒唐。但是现在艾荣超五十多岁就死了这个事实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样的比较还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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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暑假快结束时,华穆之带一宝去台湾玩,那个时候一宝还不知道他在苏州是“离婚不离家”。
他从新加坡办完事直接飞台北,在机场等她。她从闸口出来时,他张开双臂迎着她。她冲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双脚跳起,他像抱女儿似的把她抱起来,亲了又亲,两人的眼梢都挂着彩虹。
在台北,她要上猫空去,他说不行啊小宝,我恐高。她说那就去101,他说小宝啊,你就饶了我吧。她不高兴了,小嘴撅的老高,哪都不能去,那你带我来干嘛。他只好妥协说去,小宝都开口了还能不去吗。她说还是算了吧,依你,你说去哪里。他说去故宫博物院,适合你。她捂着肚子笑坏了,说你是在带小朋友春游,还要写游记的那种。
南下时,他租了一辆电动车带她在垦丁的环岛路上兜风。他开的老快,海风呼呼地打在脸上,本来燥热的天气一下变得清凉舒爽。她在后座紧紧抱住他的腰,又用小手轻轻地揉捏他的肚子,打趣说他根本没有腰。他说那可不,哥哥老了,肚子都鼓起来了,哪还有腰。他一路上哼着小曲,调子老高。她说你怎么这么兴奋,又不是第一次在海边骑车。他说可不就是第一次,他从来没有真正旅游过。与她去迪士尼是他第一次坐旋转木马,与她来垦丁是他第一次在海边骑机车。她说你不是经常全国跑吗,怎么可能。他说虽然有钱,又没有时间,每次出去都是为了生意,哪有心思玩。
那些天,她说不出哪里不好,只是感觉这幸福让她很惶恐。她问他,跟了你,会让我天天笑吗。他看着她,拨开她散落在面颊上的发丝,胳膊肘枕着半边头侧躺着,过了一会说,不能保证每天笑,但保证绝对不会哭。星河璀璨,晚风吹动窗帘一起一伏,海浪一样层层叠叠,永不止息。他吻了上来,湿润了她的眼睛。
回到深圳后,她问他祥祥什么时候开学,应该快要回来了吧,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他很诧异,那表情似乎在问你为什么会想见自己的孩子,他说快了,不过不着急。
她打开车门正要上楼,看到他的眼神里深情中带着悲凉,她问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等你回学校后不能天天见到你了。她笑了,说我已经被留用了,明年毕业后还回来呢。他说可能以后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随时出现了,但是你放心,我尽全力给你全部你想要的。她没明白他的意思,说我知道你工作忙呀,没事的,快去接祥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