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闹剧落幕之后,徐遇安陪着两个孩子回到了殡仪馆附近的酒店。
苏家包了这家老牌的豪华酒店整三层,供从各地赶来的亲戚和帮忙的人居住。
林知意当日被救护车拉走后,苏月和便将孩子换了一个楼层。左边调了两个保镖住着,右边是保姆刘妈的房间。
刘妈在苏家干了大半辈子,从徐遇安住进苏家老宅那年起就照顾她的起居,后来徐大小姐回了香港,她又接着带这对龙凤胎。
看到徐遇安牵着两个孩子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赶紧上前帮苏令望擦了脸换了衣服,又把苏令闻的脏外套脱下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
苏令望哭累了,窝在刘妈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苏令闻虽然也困得眼皮直打架,但一直撑着不肯躺下。直到徐遇安劝他说妹妹在梦里也需要人保护,才肯钻进被子里闭上眼。
刘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的门,到客厅打电话叫人送了些吃的来。
等徐遇安出来的时候,便看到客厅的茶几已经摆上了些热粥、小菜、包子这些好消化的东西。
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粥碗喝了两口。而后,问起了林知意心脏病发时的事情。
刘妈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本就有些弯的背也在说话声中渐渐佝偻了起来。
她说林知意的心脏病是遗传性的,之前一直控制得不错,但这两天大概是太累了,又受了刺激,半夜里突发的,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太太听到消息之后高血压发作,住进了医院,大先生在医院陪着。老太太那边还瞒着,老人家都快九十了,怕受不住。
刘妈说得很慢,时不时有些哽咽。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没怎么动的粥上,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没忍住,心疼地提起了苏月和。
说弟弟的事情本就……再加上林知意也跟着走了。她从昨天熬到现在眼睛没合过,东西也吃得少。来吊唁的人一波接一波,亲戚们的情绪都往她身上倒,她一个一个地接着,没见还过嘴。
徐遇安端着粥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没有接话。
刘妈抱起沙发上换下来的那些脏衣服,说拿去让客房服务洗了,拉开套间的门便出去了。
徐遇安刚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两口,手机就震了一下。是徐国清发来的消息,说车在楼下,让她收拾一下,一起去医院一趟。
她回了一个“好”字,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小的呼唤。
“阿姨。”
她回过头,苏令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出来了,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边角有些卷,像是被人反复捏过。
他走到徐遇安面前,把那个纸袋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房间的妹妹听到。
“妈妈让我给你的。她说不能让别人知道,也不能让别人看,我也不能。”
徐遇安蹲下来,接过那个纸袋,捏着封口的绳子绕了几圈解开,将里面厚厚一叠文件抽出来一小节。
只见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印着“监护协议”四个字,下面起笔便是林知意指定了自己和苏月和作为两个孩子的监护人。与他们名下那部分遗产的管理者。
她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放了回去,塞进自己包里。
然后伸手摸了摸苏令闻的头发,挤出来一个笑:“你去睡觉,阿姨晚上回来陪你们。”
苏令闻点了点头,但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
“阿姨,你去陪一陪大姑姑吧,我可以照顾好妹妹的。”
徐遇安看着这个被一夜冬风催大的孩子,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她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的头发理了理:“知道啦,我们令闻最勇敢了。”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里,徐遇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路灯从车窗上滑过去。
刚跟妻子聊完的徐国清放下了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倒是第一次见月和姐发火,放出这些话来震慑人。你别说,还真让人吓出一身白毛汗。不过,我看林家可没这么容易消停,毕竟这俩孩子可是抱着金山银山的善财童子。”
徐遇安把那个牛皮纸袋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徐国清接过去翻了翻看到文件末尾签名处林知意的笔迹和昨天的日期,眉头拧了一下:“谁给你的?”
“令闻。知意姐让他转交给我,没让别人知道。”
徐国清的眉头松开了些,把文件放回纸袋里:“她没让别人知道,那就是给了你拒绝的权利。毕竟两家这么多人,法院会指定合适的亲属照看孩子,怎么都轮不到你一个外人。你要是敢瞒着爹地妈咪,先斩后奏接了这件事。以后要是跟别家联姻的时候出了问题,可别把我供出来,你老哥我还想多活两年。”
徐遇安偏过头看着他,嗤了一声:“那你接电话的时候录什么音,还不是为了将来林家闹的时候拿出来用。再说了,那俩孩子要是有事没事来咱家玩,按照我嫂子的性子,多半也会来住几天,陪陪闺蜜的孩子。你不亏。”
小心思被戳穿的徐国清咳嗽了两声,把文件塞回她手里,偏过头去看窗外:“我手滑不行啊。这件事情你自己解决,我就当没看见。”
车子到了医院,二人先去病房问候了苏明章和卫婉清。
卫婉清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精神还算撑得住。
她拉着徐遇安的手强颜欢笑着说了几句话,声音依旧虚得厉害。徐遇安没有多留,又去了太平间看了看林知意的遗体。
顶灯惨白得厉害,冷硬冷硬的空气里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张面容平静,和往昔一样温柔的脸,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酒店,她陪着俩孩子简单地吃了饭,又将洗澡、换睡衣、唱摇篮曲、讲故事这一套流程做完,方才哄着两个孩子睡下。
苏令望睡得很沉,小手里攥着只毛绒兔子。苏令闻也熬不住了,躺下去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徐遇安替他们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关上了门。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今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剩余时长不过一小时。
想起苏月和从昨晚到现在大概没怎么吃过东西,她叫了客房服务,让准备一份汤圆和馄饨。
东西很快送来。老哥连夜去机场接嫂子,她不熟悉这边的路,正想着联系楼下时刻候着轮班的司机和保镖们备车,却听见有人轻轻敲了几下门。
一开门就见到了苏丝弦那张素面朝天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
沈星川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杖点在地毯上,向门内的徐遇安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过了招呼。
苏丝弦轻手轻脚的进来,低头看了看徐遇安手里提着的打包盒,轻轻拍了拍一下她的肩膀,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去看看姐,孩子们我们来照看。”
车子开到殡仪馆的时候,夜深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块巨大的黑布裹住一样。将落不落的雨在云层里蓄了一整天,到最后还是没有掉下来。
大家都是连夜飞过来的,又神经紧张了一整天。守夜这种熬人的差事,苏月和便没让他们再干了。
她劝了一批亲戚回酒店休息,又用换班的形式把那些个显然熬不住的发小给请了回去。
徐遇安沿着走廊往里走的时候,正碰到两个人从里面出来。打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长发优雅地盘在脑后,眉眼温柔却不失利落。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
旁边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大衣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
“遇安。”那女人看到她,停下来打了声招呼,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真诚的笑容,“好久不见。”
饶是多年未见,徐遇安也几乎瞬间认出了这位曾在十八岁时,受苏月和所托给自己送过红酒的姐姐。
商榕,商家的大女儿。法律世家出身,和苏月和是发小兼同一届的清北校友。如今在国际法庭上做事,常年在海牙和纽约之间飞。
她的弟弟商榷比自己大了三岁,听说目前恰好在云南当地的基层法院工作,这次大概是特意赶过来的。
商家和徐家没太多交情,但因为苏月和的关系,他们也算是在各种场合见过几回。
商榕拍了拍徐遇安的肩膀,压低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道:“进去劝一劝,好歹让她吃点。我们这些发小的话她不听,你这个从小宝贝到大的好妹妹说的话,她总该听一耳朵。”
徐遇安点了点头,朝那扇半掩的门走过去。
灵堂里很安静,白色的花圈一层一层地叠在墙边,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燃烧后沉甸甸的气息。
供桌上摆着苏庭和的遗照,照片里的他穿着制服,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还是那副熟悉的不着调模样,仿佛看见徐遇安进来,下一句便要脱口而出。
哟,这不是咱家小嫂子吗?怎么有空来看小弟呀!
苏月和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作。直到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方才偏过头来看了来人一眼。
她的脸色白得有些发灰,眼下的青黑很深,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开口的声音涩得厉害。
“妈那边怎么样?”
徐遇安亮了亮手里的打包盒,朝旁边的休息室歪了歪脑袋:“边吃边说。”
苏月和沉默了两秒,跟着她走进了休息室。
那份几乎全是汤的小包装盒里只装着六个汤圆,徐遇安特地吩咐少煮一点。大晚上的汤圆难消化,不过用来劝人应景吃饭的借口,后面那碗馄饨才是正餐。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趁热挪到苏月和面前:“阿姨的血压降下来了,医生说再观察一晚上,明天出院。知意姐姐……明天一早运过来。”
苏月和坐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两口。
那水凉得彻底,顺着干涩的喉咙直接灌进空空如也的胃部时,引来了一阵小小的抽搐痉挛。
徐遇安看见她那微微皱起来的眉头,伸手把那瓶矿泉水抢过来放在一边,直接把勺子递到她手边:“今晚是正月十五,你应景尝一个。”
苏月和接过勺子,低头看着那碗汤圆。先是喝了几口汤,然后在徐遇安的注视下舀了一个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说是一个,还真就只吃了一个,不过好歹是给了面子。
徐遇安没强求,忙着低头把另一个包装盒打开,准备再接再厉地劝她尝一尝馄饨。
只是那盖子被塑料膜封得结实,她扣了老半天才找到起始点在哪里。
“知意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听着那句飘过来的问题,徐遇安停下了动作。等到苏月和接着说了一句,他们跟我提过过继孩子的事情后,方才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把吃的挪到一边,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递了过去。
苏月和看着开头那张纸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她没去看中间的具体内容,直接匆匆翻到末尾。
在确定徐遇安的签名还没有落上去后,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屏住的那口气也随之缓缓地吐了出来。
“当初林叔留给了知意不少股权和现金,还有一些古董。按照她那两个兄长和一群亲戚糟蹋钱的速度,还有林家公司如今岌岌可危的现金流,这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和遗产监管林家一定会争取。事情会很麻烦,你……。”
“法律上来说,两家都有抚养的权利。但你不会让这场闹剧持续太久,更不会打那漫长的官司来消耗精力和苏家百年积攒的名望。”
徐遇安说着,从她手里接过那份文件,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你六月回来,我们的婚约大概会在五月解除。现在二月,丧礼办完林家就会开始闹腾。你不会一边在贵州交接,一边应付这件事情。再加上苏伯伯和伯母的身体经不住操劳,姑婆也受不了吵闹。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林知意的签名上摩挲了一下,又抬起头看向苏月和的眼睛,继续说道。
“你会快刀斩乱麻,用苏家的现金替换遗产中知意姐的部分,直接切割给林家,彻底买断这家人对孩子的接触和影响。但是,你也不能确定那群狗东西,还会不会再咬着这点不放。而现在,有了这个文件,一切都会简单起来。”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桌角那只不知道是谁放着的签字笔上,在苏月和瞬间反应过来,却还没来得及阻止的动作中,快速地拿起笔,在合同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遇安没有把笔递给苏月和,等她在自己的签名旁落笔,好让这份合约彻底落地。她只是把那份签好的文件收拢好,把它们安全地装进苏月和放在桌角的那只旧公文包里。
“你是不是想说,这东西对我将来的影响太大。之后的联姻对象还指不定怎么说我对你余情未了,一部分精力要丢在这俩孩子身上。不过在我看来,联姻是联姻,承诺是承诺。”
她把那份馄饨重新挪到二人的视线中央,将盖子彻底打开后,推到苏月和面前。
“我做事永远不在乎那些不重要的人怎么想,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跟你学的嘛。快刀斩乱麻,也是我的办事风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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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