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去世,按规矩他们这些远亲长辈们,只需要去追悼会上见一见送一程便好。
但徐镇业和妻子还是决定先去燕城安抚老太太,顺便帮着留守坐镇的苏家二叔一起筹备丧礼事宜。
让徐遇安跟着同样匆匆从公司赶回来的徐国清一起连夜过关,到深圳去赶明天最早的一班飞机到云南。
徐国清看了眼跟失了魂似的站在一旁的妹妹,接过佣人们准备好的出行所需的衣物和证件,点了那两个当初“押送”过徐遇安的保镖跟着走这一趟。
徐镇业斜睨了眼儿子,皱着眉头抽了口雪茄,缓缓吐出几个烟圈,说林家浩浩荡荡的过去,难免有别的算盘。苏家大哥现在心乱得很,哪里是会考虑这些的。人手要是不够,就从云南当地的公司调。
别家在内地走仕途、做生意沾亲带故的,怕不是要观望观望。咱家可不行,我怕你们爷爷晚上托梦给我两巴掌,说我亏待他唯一的妹妹。
“能别动手就别动手,到底是两家的家务事。”周萱月将一件厚款大衣套在女儿身上,帮她理了理领子,低声嘱咐着:“要打也等苏月和或者你哥的意思再动,别咋咋唬唬的上去。”
深夜的关口人不多,灯光白惨惨地照着空旷的大厅,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冷风从关口通道的缝隙里灌进来,倒是将徐遇安的魂给吹回来了些。她吸了吸透着冷意的空气,缩了缩脖子。
徐国清正和随行的助理商议着这几日空缺的行程要挪到哪里去,顺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丢给她。
徐遇安应了一声,将围巾松松垮垮地绕了几圈,继续埋头走路。
过了关,那挂着两地车牌的车子又载着他们,一路从深圳湾口岸开往机场附近的酒店。
徐遇安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飘去了遥远的天边,迷迷糊糊的被夺去了所有感官的反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怎么进的酒店,怎么被带到了套房里的沙发旁边。直到一杯热水被塞进手里,指尖的麻意才让那飘走的意识重归大脑。
行程被打乱的徐国清在酒店的总统套房里,一个接一个地给国外的合伙人们拨打着越洋电话,交代着后续的工作安排。
好一通忙活完回到客厅准备泡杯咖啡,却看到沙发上那根木头依旧矗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松了松领口的扣子,跨步走过去,将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从木头手里抽出来。拍了拍木头脑袋,声音难得放轻了些:“去洗个澡,先休息。那些没个定论的事情,别瞎想。”
徐遇安倒是没跟往常一样蹦起来三尺高,一门心思地回敬过去。只点了点头,听话地站起来走进了自己房间的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水汽氤氲着,把镜子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苏庭和还是个毛头小子,整天咋咋呼呼的。跟林知意站在一起,活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旁边站着一只安静的白猫。
后来苏庭和求婚,方案是她和苏丝弦这两个半大不小,连恋爱都没谈过的青春期小屁孩,你一言我一语凑出来的。
不是包个小岛放烟花,就是整一堆无人机拉横幅,加上led大屏告白。连用飞机装满玫瑰花瓣,满城撒一圈的荒唐主意都说得出来。
苏庭和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们俩是不是韩剧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
这里可是燕城,他要是真这么干,前脚单膝刚跪下,戒指都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后一秒一群警察就能冲过来把他拿下。
为了避免铁窗泪的下场,苏庭和还是选择了那个被俩小祖宗称为土到掉渣的方案。
他挑了个春风和煦的午后,在苏家老宅的院子里那棵俩人小时候一起栽种的柿子树下面,简简单单地求了婚。
林知意笑着点头的时候,苏庭和哭得稀里哗啦的。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把偷看的俩小丫头吓得以为他这是求婚失败了。
那对龙凤胎出生刚一两年的时候,苏庭和博士毕业选择去云南。是苏月和出的力气,帮着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斩后奏地跑去了缉毒一线。
那群亲戚和外人们当时就颇有微词,说苏月和这个做姐姐的不拦着弟弟也就算了,还帮着推人进火坑。眼下事情真的发生了,只怕那些指指点点会更多。
徐遇安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特地开了消息提醒的手机跟死了一样得安静,连垃圾短信和软件推送都没有一条。
Mandy得了消息,回复了句后续她来处理后便没再打扰。而那几个死党估计现在正凑在一处商量着要怎么宽慰,她这个感情即将遭受重创的好闺蜜。
任谁都看得出她在“解除婚约”语境下那一脸的不舍,任谁都能看得出她这一路的失魂落魄。
她依次点开了几人的聊天框。苏丝弦的,林知意的,苏月和的。但无一例外的都是打了删掉,删了又打,终究没有发送任何东西。
可供睡眠的零星几小时内她基本上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时候的那些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国清来敲门叫她起来去机场。
他的助理已经办好了一切,将二人送到头等舱的候机室,又开始联系徐家在云南开发旅游度假项目的领导,让他们安排车子和人员。
徐国清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正说着要最快的方案时,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亮着的林知意三个字,皱了皱眉,接起来的同时按下了录音。
林知意和徐国清的太太是在剑桥读古典文学时的同窗,恰好徐国清那几年也在剑桥读经济,比她们高两届。
两个小姑娘好到同出同住,连看恐怖片时毯子都要裹一条,倒是让某个挂着正规头衔的未婚夫吃了不小的醋。
他对着电话说妻子现在欧洲访学,估计要晚些到。又让林知意好好保重身子,他们的飞机一会儿就到。
寒暄了几句后,他把手机递给了坐在一旁眼巴巴望着的徐遇安。
徐遇安接过手机,张嘴叫了声知意姐,便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开口。倒是电话那头的林知意,先引了个话题出来。
“云南这边比香港冷些,昼夜温差大,你过来的时候多穿点,别感冒了。我刚才……给他换了衣服。有段时间没见他了,瘦了一些。现在的化妆技术不错,倒是把他那张晒黑的脸弄白净了不少。”
“要不是长得帅会说话,哪里能有这么大的福气娶到你呢。”
徐遇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她想安抚一下林知意的情绪,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避开那些回忆里的人和事。
好在林知意轻轻地嗯了一声,接着说爸妈和大姐都在,丝弦带着孩子在英国,估计要晚一些和沈星川一起到。
又说起了两个哭了一回,现在正乖乖睡着的孩子。说儿子像他姑姑,自己放心的。小女儿的心脏病是遗传自自己的,脾气也跟自己似的,将来保不齐要吃亏。
徐遇安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人用一根细细的线一下一下地勒着。她说不会的,有苏家在,还有她们这些做姑姑、小姨的在,孩子们只有让别人吃亏的份。
林知意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让儿女一起认徐遇安当干妈。
徐遇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之前不还说就一个女儿的,现在还带买一送一的啊。”
她本想用这句玩笑话把话题岔开,把那种快要从胸腔里漫出来的沉重感压回去。
林知意轻轻笑了一下,说之前是给大姐做女儿。但是大姐那脾气、工作又忙,她不得给孩子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干妈。
徐遇安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林知意细细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但那个感觉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意识的最深处。
她还是答应了下来,又让林知意再去睡个回笼觉。等自己飞机落地,带着早餐去找她和干儿子、干女儿。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飞机上,那个时间段的头等舱座位被他们一行人塞得满满当当。
徐国清刚结束了和妻子的通话,拿了条毯子搭在徐遇安身上:“再不睡觉,脸就垮了。”
徐遇安用迷迷糊糊的脑子,条件反射地跟他斗了两句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之间,她回到了苏家老宅的院子里。夏天的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树撑开一大片浓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层碎金。
那时候的她因为长了一颗蛀牙的缘故,被苏月和剥夺了吃糖的乐趣。
即便已经好全乎了,某个“法西斯”还是在被姑婆训了一顿后,勒令苏家上下的佣人、司机、门房、厨房……不管是谁,总之连一粒白砂糖都不能落到这个小祖宗嘴巴里。
但林知意不是苏家人啊,她找了个送画本的由头。在苏月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的偷渡了根糖葫芦进来。
偷偷摸摸地绕到正在门槛上蹲着画圈的徐遇安身后,蹲下来把糖葫芦递给她。
小小的徐遇安接过糖葫芦,只觉得那副弯弯的眉眼,比任何名贵的花都要好看。又想苏庭和真是上辈子积德了,这辈子能有这么个顶顶好的暗恋对象。
而林知意却并没有跟她记忆中的那样,起身帮她遮住来往佣人的视线。反倒是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之后辛苦你了。”
徐遇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她想问为什么要道歉,什么叫做之后辛苦你了。
但她还没开口,梦里的画面便开始模糊了起来。林知意的脸像是被水洇湿的墨迹,慢慢散开了。
徐遇安想伸手去抓,手指碰到那张脸的瞬间,一阵颠簸把她从梦里震了出来。
飞机落地了,九点多钟的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一场没头没尾的梦,更是让她心头一阵的发空,难受得厉害。
她揉着脖子坐直,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正接着电话刻意压低声音的老哥。而徐国清的表情不怎么好看,眉头锁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线。
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徐遇安只觉得方才梦里那些没抓住的、隐隐约约不对劲的东西,忽然变成了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胃。
电话在嘟的一声后被挂断,徐国清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闭眼等了好几秒方才疲惫地吐出去。
“林知意心脏病发,没抢救过来。”
即便被评了烈士,苏庭和的丧仪依旧没有大操大办,只在殡仪馆里简单布置了个追悼会。按照家属的意思,骨灰一式两份,一份留在云南和战友们长眠。另一份则归葬燕城家乡,也算是落叶归根。
苏庭和是晚辈,自然没有让诸位世交长辈千里迢迢过来的说法。那些叔伯大多让自家与苏庭和同辈或者是晚辈的儿女们前来,自己则留在燕城慰问老太太,等着骨灰送回来时的那场悼念。
车子载着他们到殡仪馆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
徐国清被几个同样前来追悼的领导模样的人绊住了脚,徐家当年在云南这边投资时,打过几次照面。
徐遇安独自先行走了进去,只见门口走廊里,徘徊着十来个或远或近的同辈亲戚,还有七八个小时候常在苏月和书房里“混迹”的哥哥姐姐们。
她刚想上前打招呼,就听见悼念仪式的大厅里涌出来一阵骚动。
众人齐齐一转头,只见林知意的母亲正站在人群中央,一只手抓着苏月和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地扬起来,结结实实一巴掌落在了苏月和的脸颊上。
那声音很响,响到整个大厅门口的人都静了一瞬。
苏月和没有躲,身体微微偏了一下,又站直了。
徐遇安想着上前,却被苏月和扫过来的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站在她身后的几个哥哥姐姐更是连忙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你一下我一下的冲这位小妹妹摇着头。
林母的发泄却还没结束,她抓着苏月和的衣服,整个人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已经哑了,却还是一字一字地往外挤:“你当时为什么要让你弟弟去那里!如果不是你,我女儿怎么会……怎么会因为受不了打击……留下这两个孩子,孤苦伶仃地……。”
林家自从林知意的父亲去世之后,便隐隐有落败的痕迹。要不是看在这位老战友的份上,苏明章是断然不会点头同意这门婚事的。
林母是个耳根子软,眼皮子浅的富家太太。由着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们吸血,还当自己乐善好施。
两个儿子更是没一个中用的。老大碌碌无为,一门心思钻进古董收藏里。老二是个风流少爷,一堆破事还要别人帮着擦屁股。几月前在澳门赌场签下了一屁股债,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老爹当初留给妹妹的股份和嫁妆。
林母一开头,林家那群三姑六婆、表叔三舅的便不依不饶地闹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是苏家害死了人,全然没有点百年世家该有的体面。心里嘴里想的全是如何把俩孩子的抚养权弄到手里,好趁机把那些遗产挪窝。
几小时前得知儿媳没了的卫婉清,直接高血压发作栽倒在地,苏明章正陪着她在医院。
眼下追悼会上扛着苏家大旗的只剩下了苏月和,哪里管得住这现场一片乱哄哄的。
门口那些苏家亲戚显然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这事情是如何展开的。手忙脚乱的进来七嘴八舌的又劝又拦。
可怜两个守在父亲身边的孩子,在混乱中被人当作两张写着巨额数字的支票,来回拉扯。
苏令望显然被吓到了,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苏令闻站在妹妹前面,伸出双手去推那些大人。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眼圈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肯哭。
徐遇安哪里见得了这个,早早把母亲的交代忘个一干二净。跟只小狮子一样挣脱开束缚,直接冲了过去。一只手护着苏令闻的头,另一只手揽着还在发抖的苏令望,弯下腰把两个孩子拢到自己身后。
林家老二哪里舍得到嘴边的肥肉就这么飞掉,皱眉瞧着这个并不算眼熟,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哪家小姐的女人。厉声喝着让她别管两家家务事,一边伸手便要将人推开。
徐遇安哪里是吃素的,直接抬脚就狠狠往那人下三路踢去,附赠了一句国骂。
那一脚重得很却没有踹到要害处,林家老二捂着肚子倒吸了两口凉气,立刻发了狠似的抬手一巴掌就要甩过去。
徐遇安的注意力正放在哭喊出声的苏令望身上,等反应过来时那巴掌已近在眼前。
而下一秒,一只指节分明的手飞速探了过来,死死扣在林家老二的腕骨上。用力之下,那指节泛着青白,手背上凸起的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而后林家老二那张满是嚣张气焰的脸瞬间涨红扭曲,随即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传了出来,叫停了所有人的动作。
“方才那巴掌,我该受着。”
苏月和的话一出,给场内场外所有的喧闹,按下了暂停键。
虽然脸颊上还有被巴掌打过的明显红痕,但当她用那张表情平静,瞳孔深处却像结了冰一般的脸扫过时,无人不觉得冷得脊背发麻。
“但是我的弟弟是烈士,我的弟妹尸骨未寒。不管你们林家是觉得我仗势欺人也好,不讲道理也罢。没下葬之前,我可以不要脸面,他们不能。”
那几个方才还被苏月和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来之前又受了长辈提点不要冲动行事的发小们,左右对视了一眼。从各自眼中获得一个答案后,极有默契地进门来,在苏月和身后寻了个位置站下。
林家人本就被平日里一副世家温和做派,方才却突然发狠的苏月和给惊得不轻。再一见那些个名字前头挂着各家姓氏的少爷小姐们,不管不顾的站队撑场面。还有带着十来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保镖,指挥着花圈进来的徐国清,更是说不出话来。
苏月和顿了一下,把那只攥着的手松开。退后半步,将徐遇安和孩子们护在了身后。
“几位若是给这个面子,我谢过。如果不愿意给,我也可以送几位去别的地方,冷静冷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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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丧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