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回到大舅家,李从嘉有些发晕。舅妈疑心他是感冒了,责怪俩孩子下雨天还在外面玩,又替他泡了红糖水,叫他早些睡觉。
赵匡胤收拾完自己,端水回来帮他洗了脸洗了脚,他一挨上床,眼睛都睁不开。赵匡胤担心地叹了口气,出来一趟,竟然叫人生病了,多不是个事儿。他去倒了水,又被舅妈嘱咐了几句,这才回来熄了灯。
这间房是表哥以前住的,只有一张床。他头一回和李从嘉睡在一起,上床上得小心翼翼,生怕把人扰醒,躺下去了也不敢挨着,隔了点距离,谁知他刚合眼,胳膊上就贴来一具温烫的躯体。
李从嘉在黑暗里迷迷糊糊唤他:“匡胤哥……”
他被唤得浑身一阵酥麻,转身把人揽住,摸到那细细的一段腰,自己手上也烫,实在不敢贴太紧,结果李从嘉就往他怀里钻。他好怕自己有点什么反应,又怕李从嘉再着凉,皱着眉强忍,却把被子又盖紧了,哄道:“我在这儿呢,快睡吧。”
怀中人额头抵着他胸膛,似乎是晕得难受,一个劲儿靠紧他。他往人背上轻轻拍,“没事,不怕,睡一觉就好了。”
李从嘉很小声地“嗯”了一声,终于才安心地睡了,呼吸渐而平稳。他感到怀中人睡着,再也无法坚持镇定,满怀罪恶感的同时,只能认命,小心翼翼地下床,去了趟卫生间。
第二天一早,赵匡胤被入窗阳光照醒,发觉自己微微侧躺着,胸膛上枕了个脑袋,柔软的头发睡得乱糟糟,贴在他背心上。卧室门外传来舅妈的声音,似乎是在和大舅说“扣子都扣不好”,随后两个人着急忙慌地出去上班,门“扑通”一声关上,接着是楼下自行车摇铃的清脆声响。
他不自觉一笑,感觉此刻床上的一切是不是太幸福了点?享受了一会儿,才轻轻摸了摸怀中那颗还在熟睡的脑袋,“从嘉?”
李从嘉睡得耳尖发红,不知到底听没听见他在唤,只微微一动,又睡过去了。他便又捏了捏那薄薄的粉色耳廓,怀中人随即发痒地晃了晃头,脸颊在他身上蹭,他也发痒,笑道:“从嘉,你好些没?我摸摸还热不热?”说着,伸手要摸李从嘉的额头。
李从嘉被迫仰了仰头,却不睁眼,紧紧闭着,两段平和的眉轻蹙。赵匡胤见状,突然想起他眼睛受不了强光,怪不得睡着睡着又埋到自己怀中来了,于是用手心捂住那双垂下的漂亮眼睫,“这样好点了吗?”
李从嘉静默片刻,应该是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再把他的手拿开的时候,就朝着他笑,重瞳子神光还有些涣散,像琥珀。语气黏黏腻腻地道:“匡胤哥,早上好。”
赵匡胤觉得自己的心像化雪一样悄然融开,也缓声回道:“早上好。还头晕吗?”
眼前人重新枕上他胸膛,“不晕了。匡胤哥,你的手好暖。”说着,于是不松开了,两只手抓着他一只手,又要合眼睡。
他浑身不自在,不敢再温存下去。另一只胳膊被李从嘉压着,于是从后方拍了拍那单薄的背,“我们该起床了,九点钟要去剧团呢。”
“嗯……”李从嘉闷闷地应了一声,却不动作。
他只好把人抱着起身,又顺了顺那乱糟糟的头发,“这样晕吗?”
李从嘉摇摇头。
赵匡胤终于放心了,得以下床,打了水回来,幸好李从嘉还乖乖地坐在床上,没有再躺下去。他把水放下,摆好了牙具,李从嘉在这边洗脸,他就背对着人换衣服,最后剩下两个衬衫扣子扣不上,索性不扣了,转头回来走到李从嘉旁边,见人含着牙刷满嘴泡沫,瞬而失笑。
李从嘉抬眼瞧见他,也笑了一下,随后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接着那一双修长的手就伸到他胸前,也不知是怎么,一下就把两颗扣子熟练地扣上了。又躬身漱了口,这才清晰地道:“扣子都扣不好。”
他本就被那只手扰了神思,听了这话顿时更加心慌意乱,连忙道:“洗、洗完了吗?”
“没有,等一下嘛。”
两个人掐点赶到剧团,下车的时候互相检查了一番仪表,这才风风火火地进去了。陈副团长接待了他们,另有几个演员作陪,大家在办公室聊了好半天,喝了茶,和和气气地,终于才扯到正事上。
谁知赵匡胤才开口说了一句,陈副团长就面露难色,“哎哟,这个,赵同志,这个事情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赵匡胤道:“我们公社和县文化馆都已经批准了。”
“是,是。”陈副团长喝了口茶,好像是被被烫了一下,连忙又搁下杯子,口里嘶哩哇啦,“但是,你看这形势,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我说实话,”说着,放低了声音:“不是我们不想演,是我们不敢演啊。”
赵匡胤懂了,这是从前被压制怕了。于是一笑,“陈副团长,您们平时都排什么戏?《红灯记》、《沙家浜》?”
“那不就是这些嘛!你要是非让我们演,我们也只能演这个。”
一旁几个女演员笑得面若桃花,礼貌又漂亮,从一开始就没变过神情,赵匡胤转头问她们:“你们喜不喜欢演?”
她们哪敢答话,只能尴尬地笑,赵匡胤于是继续说:“我不是说《红灯记》和《沙家浜》不好,但咱们这是豫剧团。豫剧团的演员,《秦香莲》、《花木兰》都不演了,还叫什么豫剧团?将来人家昆曲、黄梅戏都复出了,我们不能落到人后边啊。”
陈副团长一拍大腿,“哎哟,赵同志,您是个有眼光的,恕我没有这个胆识。我说白了,豫剧复出又不差我们一个剧团,谁演不是演?”
李从嘉忽然在一旁“扑哧”一笑,众人都看过来,他连忙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
赵匡胤跟他心有灵犀,知道他对陈副团长这番话很是不屑,于是语气更坚定:“就因为谁演都是演,所以咱们团作为老牌的剧团,更要当第一个。艺术是什么?是不是生活和情感的再体现?要真实、大声。这么畏畏缩缩的,我看也不要办剧团了,参加工厂生产去做物质建设好了。”
陈副团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身旁几个女演员明显已经被说动了,纷纷投来认同的眼光。李从嘉满意一笑,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也笑了笑,最后添了一段:“行了,我话就说到这儿了。陈团长,要不要来演,还是您一句话的事,希望您能考虑考虑,就当帮我们村一个忙。到时候来了,掌声不还是拍给您听的?”说完,恭恭敬敬带着李从嘉告辞出去了。
才一出门,李从嘉就再也掩不住激动,道:“匡胤哥,你真厉害!怪不得赵叔叔让你来!”
他下意识还想自谦一下,又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往李从嘉嘴上放了食指,“嘘嘘嘘,别让里面听见了。”
李从嘉一惊,马上换上严肃的神情,走了几步,又低声道:“不过,匡胤哥,我觉得你有句话说得不太对。掌声不是拍给团长听的,掌声是拍给演员和戏本听的。”
“我那是恭维他呢。”他脱口而出,又不得其解,“戏本怎么听?”
李从嘉无奈,“你真是个木头脑袋。这叫拟人。”
他自惭一笑,继续带着人往外走,突然身后一声呼喊:“赵同志!”
陈副团长追上来,见他们转了头,跑得更快了,还没到人跟前,就伸出了手,“赵同志,赵同志!”
这边两人相视一笑,都猜了个十之七八,却都没动。等到陈副团长跑上来,另一只手抹了一把汗,果然就听人高声道:“合作愉快!”
赵匡胤这才眉宇舒展开,也伸出手,用力回握,“合作愉快!”
他们带着好消息回来,犹如战士凯旋。赵美容活到十二岁,从没有听过传统豫剧,因而极度期盼,缠着杜四娘要学。杜四娘也很高兴,教她唱了两句《花木兰》,她就天天在院子里乱唱:“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闲!”唱得没有一点戏味,但是字正腔圆,义愤填膺。
赵匡义很想读高中,这个暑假过完,他就是初二生了,所以有些紧张。李从嘉落了两天的日记,并且这两天情思太多,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出来再喂了兔子,就去陪赵匡义写作业。
日子一天一天平淡又温馨地过着,戏台渐渐翻修好了。唯有一点变数,今年夏天出奇地热,对于水稻,需要更加认真防旱防虫。然而村里最近事情又太多,在面子上,知青们于情于理都应该去帮农忙。
李从嘉自然也去了几次。然而即便在田里赵匡胤处处照顾着他,几乎帮他做了所有的活,他仍然每次都晒得受不了,回来跟赵匡胤哼哼唧唧。
赵匡胤心疼得不行,生怕他那张白净小脸晒坏了。杜四娘教了个土办法,每天清晨去采马齿苋,拿回来洗干净捣碎,敷到晒红的皮肤上,就能缓解。
这天李从嘉下田回来,一路上又嚷嚷脸疼,晚上就躺在床上,由赵匡胤给他敷脸。赵匡胤从前做过最精细的事情也许就是编草帽,然而现在看来,应当就是捣药、再涂到李从嘉脸上去。怎么轻柔都怕给人抹疼了,一点草药半天没铺完,李从嘉忍不住弯起嘴角,道:“匡胤哥,你当我是玻璃娃娃啊。”
赵匡胤认真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涂,“你不就是玻璃娃娃,还是个面团子。”说着也一笑,添道:“还像小白兔。”
他睁开眼睛,“我现在是绿色的了,还像面团子和小白兔吗?”
赵匡胤抹完最后一点,把他全脸端详了一遍,还是笑道:“像。”
他撅嘴,坐起来,“那我到底是什么?”
床边人收拾好石臼,思索了一下,道:“还是比较像小白兔。小白兔才跟你一样折磨人。”
他即刻下了床,扯着赵匡胤的衣角,跟着人走出去,长睫一抬,眼里有点不满,又闪过些别的情绪,道:“不是。我是李从嘉。”
赵匡胤听了,实觉他可爱骄矜,简直想亲他一口,却不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一言不发。李从嘉有点不高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顾自看星星。赵匡胤洗完石臼回来,也坐到他身边,本想靠近些,他却扶着小板凳往另一边移。
“怎么了?”赵匡胤连忙问。
他也一言不发,抬头看着漆黑夜里亮晶晶的星,听见几声蝉鸣。赵匡胤凑过来,好声好气:“是我的错,我不该说你像兔子。你是李从嘉,独一无二的。”
他一扭肩,不看身边人,道:“你根本就不懂。”
赵匡胤确实没懂,心急得很,“那到底怎么了,从嘉,你知道我是个木头脑袋,你告诉我,行不行?”
李从嘉依旧不赏给他一个眼神,他只好又哄:“别生气了,你告诉我吧。”
身边人盯着地面,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故意不理他,赵匡胤等了半晌,凑过去想寻望那双漂亮的眼,结果他正巧开口了,语气有些失落:“你到底是喜欢小白兔还是喜欢李从嘉?”
赵匡胤闻言,即刻愣住了,周身顿时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李从嘉轻笑一声,终于看过来,讥讽道:“所以呢?”
赵匡胤喉结一滚,欲言又止。眼前人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愈发紧张,却也愈发悸动,犹豫了很久很久,才说:“……我喜欢你,我只喜欢李从嘉。”说完,心里打鼓一般,耳边轰然作响,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李从嘉见他这样真诚,瞬间满意开怀,一下子靠到他身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嗯……”他僵直得不敢动。
这算表白吗?好像也不算。因为李从嘉也说过喜欢自己。也许只是小孩子脾气地,确认彼此是互相最好的朋友而已。
他头晕脑胀,眼前都有些发白了,飘飘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毫无意识地往另一侧倒去。李从嘉还未来得及拉住他,他就连人带凳子“扑通”摔倒在地。
李从嘉看着比自己大一圈的人好端端地被自己靠着就倒在了地上,不可置信,“我……我有这么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