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匡胤在院子里把李从嘉的皮鞋擦干净，搁在墙脚，转头打算把人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也顺手洗了。
李从嘉的衣服穿过了还是香的，赵匡胤拎起他的白衬衫，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香皂的味道，是带着香皂味的布料贴在肌肤上，最后和微微汗意融合成的一股说不明的暧昧香气。他连忙把衬衫泡进水里，又去拿李从嘉的裤子，检查了下裤袋，摸出一张很小很小的纸，看起来像是随手撕的。
他无意窥探李从嘉的**，只是恰好那张纸面对着他，打左上角起，只写了三排小字：
“低低的乌云用潮湿的手掌
揉着你的头发
揉进花的芳香和我滚烫的呼吸”
他记得李从嘉的笔迹，即便是写小了，也依旧潇洒、利落。他确定这就是李从嘉写的，可是李从嘉为什么要写这个？
头发、花香、呼吸，为什么？这是写给哪个姑娘的情书吗？
赵匡胤吓坏了，指尖攥着那张纸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俯身去洗衣服。
水和细润的香皂在手里滑动。什么头发和滚烫的呼吸？
他脑中一片纷乱，读了那一遍，自己的呼吸也滚烫起来。心神被那三行字打碎，飞得七零八落。洗完衣服，皮鞋上湿布留下的水印也干了，他晾好那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衬衫和裤子，拎着皮鞋回到屋子里。
李从嘉还窝在床上睡得安然，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一颊微微发红。赵匡胤把皮鞋搁在他床边，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小小的纸，又读了一遍。
低低的乌云用潮湿的手掌揉着你的头发，揉进花的芳香和我滚烫的呼吸。哪个姑娘能有此殊荣，让李从嘉为她写情诗。
他胸口闷闷的，把纸放在李从嘉的书桌上，怕被风吹去了，还回到自己桌上拿了个小木块来压着。又去厨房做了早饭，结果自己一口都不想吃，转身就去下田了。
石守信对好兄弟的暗恋虽然不怎么惊讶，倒有点兴致，一大早碰见赵匡胤，就来追问：“昨天晚上你睡着没？”
“没。”赵匡胤叹了口气，“我可烦，现在！”
他忍不住把今早的发现告诉了石守信，对方笑得险些在田里打滚，“你喜欢他，他喜欢女的，真给我笑死了！”石守信使劲拍自己大腿，忽然灵机一动，又道：“不过啊！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才十七岁，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要先下手为强啊。”
赵匡胤听完，一掌打到他肩膀上，“你真是个鳖孙！这太不道德了！”
“你是不是喜欢他！你要不要对他好？又不是玩他！我看你才是个鳖孙，这都想不明白！”石守信也一掌打回来。
他站在原地，凝思良久，觉得“对李从嘉好”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也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他从没有喜欢过谁，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让人沉溺其间，却又惴惴不安。
中午他回到家的时候，李从嘉正在院子里喂小兔，他喊了一声“从嘉”，对方抬头看他，马上就扔下手里的菜，迎上来笑道：“匡胤哥，你回来啦！”
他也笑了笑，李从嘉凑在他身前，眼睛亮晶晶地，“你是不是帮我洗衣服了？还帮我擦了皮鞋。”
“嗯。”他低头看李从嘉的脚，果然穿上了皮鞋，又道：“你喜欢穿就穿着吧，以后再弄脏了，我帮你擦。”
李从嘉欣然，“谢谢！匡胤哥，你快休息吧，饭马上就做好了。你杯子里还有水吗？我再去给你倒。”说完就跑进厨房。
赵匡胤坐在板凳上，想起刚才凑上来的那只莹亮的重瞳子，又听见李从嘉和杜四娘从厨房里传出的笑声，也暗自高兴。片刻，李从嘉端了杯水出来搁在桌上，他喝了一口，喉中干涩褪去，道：“……从嘉。”
“嗯？”
“你……今天早上我给你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你裤袋里有一张纸，怕对你很重要，放在你桌上了。”
“哦，我看见了。”李从嘉也坐下来，“没事的，那是我昨天在潘佑那抄的诗。”
“抄的诗啊。”赵匡胤心结一松，瞬间笑开了。他“嗯”一声，又道：“我上午正好找过他了，给你看看整首吧！”说完，跑回屋里，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纸出来，递给赵匡胤，“你看！是不是写得很好？就不知道是谁写的，可惜。”
那漂亮的笔迹写满了一张纸，比他曾经在日记本里写的字要收敛很多：
“当水洼里破碎的夜晚
摇着一片新叶
象摇着自己的孩子睡去
当灯光串起雨滴
缀饰在你肩头
闪着光，又滚落在地
你说，不
口气如此坚决
可微笑却泄露了内心的秘密
低低的乌云用潮湿的手掌
揉着你的头发
揉进花的芳香和我滚烫的呼吸
路灯拉长的身影
连接着每个路口，连接着每个梦
用网捕捉着我们的欢乐之谜
以往的辛酸凝成泪水
沾湿了你的手绢
被遗忘在一个黑漆漆的门洞里
即使明天早上
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
让我交出青春、自由和笔
我也决不会交出这个夜晚
我决不会交出你
让墙壁堵住我的嘴唇吧
让铁条分割我的天空吧
只要心在跳动，就有血的潮汐
而你的微笑将印在红色的月亮上
每夜升起在我的小窗前
唤醒记忆”
赵匡胤扫完一遍，大受震撼，哑口无言，李从嘉在他旁边，指着一段，念了出来：“即使明天早上/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让我交出青春、自由和笔/我也决不会交出这个夜晚/我决不会交出你。”读得声情并茂，最后一句带了哽咽，赵匡胤看向身边人，便见人含着泪抬眼。
他顿时慌乱，“怎么哭了？”
那滴泪落下来，李从嘉没有擦，只笑道：“我太激动了。”
赵匡胤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地替人抹去了，指腹湿润，却不是凉的。他能读出这首诗想表达的东西很复杂，但自己肚子里实在没什么墨水，于是磕绊道：“写得真好。我不如你聪明，这是写了爱情吗？”
李从嘉坚定道：“是理想。”说罢，觉得意有不尽于言，又添：“爱情，也是理想。”
理想。爱情，也是理想。赵匡胤在心中复述。
李从嘉是个怎样的人？他又看了一遍被李从嘉念出来的诗段：
“即使明天早上
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
让我交出青春、自由和笔
……”
那滴眼泪是滚烫的。
水稻插完，连着要悉心呵护，还要兼顾抢种大豆和棉花，村里一刻未歇，上上下下都在忙碌。李从嘉养兔子也养得很认真，和他几个同学不知道从哪搞来一本养殖手册，自己抄了小半本，天天在院子里研究，两周下来，总算是把三只小兔子养熟了。
唯一不愿意干的，就是处理小兔子的粑粑。当然，他作为这个家里与赵美容同等受宠的孩子，凡是不愿意做的，自有人替他做，这份活儿由赵匡美承包了。三个小孩都放了暑假，赵匡美每天写完一点作业，就帮着大哥和父亲干活，有空回来就把三只小兔子的粑粑给倒了。
三只小兔子颜色不一样，分别是白、黑、灰。白色的那只最调皮，当初咬了李从嘉不说，现在每天在窝里还闹腾。杜四娘说奇怪，兔子其实是很胆小的，这只小白兔却天天想往院子里跑。李从嘉对它又恨又爱，每天放它出来跑二十分钟，抓它要抓半个小时，真累够呛。
这天下午，赵匡胤和赵弘殷在队里开完会回来，一推门又见那兔子绕着院子四面墙跑，大门一开，仿佛受了惊，立马转道横穿院中，又照着斜对角跑，总之毫无章法。
李从嘉和杜四娘在厨房门口气得一动不想动，一看见赵匡胤，他就撒娇般唤“匡胤哥”，走到人身前，额上细汗一层，重瞳子总是定不住落点，望过来的时候，迷迷蒙蒙的。赵匡胤招架不住，义不容辞地去帮他抓，父子俩在院子里打配合，一下就抓到了。
李从嘉按照手册上的要求，拖着小白兔的屁股给抱在怀里。赵匡胤用手背替他抹了下汗，他低头对兔子说：“全家伺候你一个，你羞不羞？”
赵匡胤听他这样说，低笑道：“你这是在跟兔子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他顿时红了脸，“我有吗？”
身前人往他鼻尖一点，不置可否。赵弘殷等会还要回田里，在一旁整理农具，一边道：“小嘉，你是不是挺喜欢看戏的？”
“啊，”他想了想，不敢承认，“算不上喜欢，小时候看过，现在都忘了。”
“你们南京人，应该喜欢看昆曲吧？”
他不由得心头一凛，无言以对。赵匡胤解释道：“没事儿，上面松口了，可以重新演了。”
“真的假的！”李从嘉惊喜，一不留神，兔子又要蹦下来，被赵匡胤连忙制住，塞回他怀里。
赵弘殷大笑，“真的。我想让匡胤去市里请些演员回来。你杜阿姨不是说要送你去镇上玩？刚好这回你们俩一起去吧，你顺带帮他整理整理形象。行不行？”
马上就有戏看了，还能去市里玩，他哪能不高兴，连声道：“好啊好啊！”说着，看向赵匡胤，“匡胤哥，那你是不是也要穿衬衫西裤？你身材这么好，穿起来肯定比我还帅！”
此言一出，满院瞬而寂静，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李从嘉没明白他们笑什么，疑惑地望赵匡胤。
杜四娘本在帮丈夫理衣服，笑得蹲不住了，捂着肚子，“哎哟……小嘉，你最帅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夸别人，顺带把自己也夸了，却也不自惭，又道：“那我说的就是事实啊，我爸妈都说我好看呢。匡胤哥，你说是不是？”
“是。”赵匡胤忍着心动，真诚夸赞：“好看。”他闻言，自是开心，也不知是真情实感还是礼尚往来，回夸：“匡胤哥，你也好看！”
赵匡胤很是害羞，憋红了脸不说话，赵弘殷过来搭上大儿子的肩，对李从嘉说：“你匡胤哥，我带出去人家都说长得好，人又老实又能干，但你说怪不怪，给他介绍几个姑娘，他一个都不理。”说着，转手一拍赵匡胤后脑勺，“小鳖娃，你到底是咋想的？”
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家里介绍了好几个姑娘，说熟悉熟悉，到了年纪就能结婚了。人家也没什么惹人不喜欢的地方，但他就是不感兴趣。家里几口人要吃饭，爹又是大队长，他整日忙着干活，一来二去也没再提这事，这么突然又说起来，他心里有鬼，只胡塞过去：“再说吧。”
赵弘殷叹了口气，把农具扔到他手里，“还再说再说，说到啥时候去？我看啊，等小嘉回南京结婚了，你都结不成呢！”
杜四娘开了院门，在檐下转身回来劝道：“现在都是自由恋爱，不喜欢就不喜欢，而且都提倡晚婚，你急有什么用！是不是，小嘉？你有女朋友没有？”
李从嘉来了小一个月了，头一回听他们聊起这事，不知为何胸口有点发堵，突然又被点到，怔怔地回：“没呢。”
杜四娘意外，“你长这么帅，都没女朋友？”
他讪讪一笑，“我……没想过这事。”
“看见没，老赵？现在年轻人不比我们那时候了，人家有自己的事儿要做，谁还天天想着结婚？”
赵弘殷被院里三个人唱反调，气鼓鼓地踏出去了。赵匡胤跟着走了一步，脑袋里还乱得很，突然又回头，见李从嘉还站在那抱着兔子，两个人一对眼，竟然都笑了。他压着狂乱的心跳，这才匆匆跑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