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像一只漆黑的野兽包裹住青苗公司,办公室只漏出几点野兽眼神的微光。
“妈妈!跟我玩捉迷藏!”金晴边跑边回头冲杜赛妮喊,“这次我要躲柜子里去~”
“这个铁皮柜是干嘛用的?”四年前的杜赛妮把周沐涛当成逃离沈莉刁难、枯燥工作的救命稻草,鬼使神差坐上他的车,去了他老婆萦绕着栀子香的工作室。
“她放绣稿、老绣样的,别管它。”周沐涛抬手,指节熟练地撩开她额前的刘海,落下一枚冰凉的吻,另一只手却长驱直入地从她衣摆底下探进去,指尖轻轻勾住了她后背的肩带。
约莫一顿简餐的功夫,栀子香早已被更浓烈的尼古丁气息灼烧,如孤魂野鬼遇符般四处逃散。
她一袭藕粉色桑蚕丝纱裙轻覆胸下,裙角绣着几枝暗纹并蒂莲,针脚细密,却在她转身勾住周沐涛的脖子时,撕开一道不易察觉的口子。
轻纱半掩,遮住了理智,外露着沉沦。当年他只消一个额头吻,就让她仅存的、外露的清醒,“啪”地碎成泡沫。所有理智、防备、克制,全随着那一吻沉进海底,缠绵的呼吸与喘息,让她再也浮不上来。
“等晚绣阁的古法染方到手,你就跟着我干,再也不用看沈莉的脸色。”他掐了下杜赛妮纤细的腰肢。
“嗯~~~”赛妮娇喘一声,凑更近撒娇,“林沐晚不会发现吗?”
他嗤笑一声,掐灭了烟头,烟头在烟灰缸里“呲”地惨叫一声。
就在这时,穿堂风卷着夜的凉意撞开半掩的窗,一只黑猫窜出来撞在铁皮柜上,随即是“咚咚咚”的敲门声,像冰雹砸下来。
周沐涛猛地推开她,“是沐晚!快躲进铁皮柜里!千万别出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铁皮柜的地狱之门,“砰”地盖棺定论。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周沐涛的声音携着点川剧变脸的天赋,“我跟你一起回去。”
穿堂风停了,顺走了残留的栀子香。
“出来吧,她走了。”周沐涛的短信。
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却吝啬得不愿意靠近铁皮柜,她伸手推开门。
“妈妈,你终于出来了。”厕所的门吱呀一声,门外站着皱眉的金晴。
杜赛妮指尖轻轻拂过女儿左眼角的那道浅疤,拉着她的小手,走出洗手间。
休息室的长椅上,金炜背靠着墙,一双长腿散漫地交叠又岔开,时不时拿起手机等待任捕快的信息。
“炜炜阿姨!”金晴举着绣绷扑过来,羊角辫上的栀子黄绸带扫过金炜手腕,“妈妈说这是桑蚕丝线做的。”
金炜放下手机,指尖捏起绸带,“这颜色,跟外婆当年染的栀子黄绣的缠枝莲一模一样。”
“炜炜阿姨的外婆也会绣缠枝莲?”
“当然。”金炜眼底泛起暖意,“外婆以前手里有两片天青色缠枝莲绣片,都是她徒弟的出师礼。一个叫苏敏奶奶,针法最老道,可惜走得早,绣片没完成就不在了;另一个叫林婉奶奶,针脚稳,三晕色填脉最见功夫,却没坚持做苏绣。”
金晴走了一会小差,但她依旧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珠子轱辘转,“炜姨,跟我说这么多秘密,不怕我要封口费吗?”
金炜:“那你说说看,我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金晴:……
金晴眨巴眨巴杏眼,她只记得金炜外婆会绣缠枝莲。
办公区缠绕着淡淡的桑蚕丝绒絮,在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透进来的光线里沉浮。
金炜给赛妮发了短信:“张经理调令下来,非遗项目设专项小组,多部门协同。”又抬头,“叫上晓静、梦婷,楼下茶水间聊细节?”
四人刚到茶水间门口,就听见李曼的斥责声:“台面都擦不干净,咖啡渍还在,客户看见了像话吗?”
众人脚步顿住。林姐攥着抹布,头埋得快贴上台面,后背弯得像根压垮的枯木,冷光下的咖啡渍泛着油腻。
“磨磨蹭蹭的,这点事都做不好。”李曼踩着高跟鞋出来,经过四人时,瞥了眼金炜手里的纹样草图,嗤笑,“给孩子玩的东西,搞得这么认真,闲的。”
金炜攥紧图纸,眼神冷了半分,“我们做手艺的,认‘真’不认‘闲’;不像有些人,管着行政,倒把‘尊重’和‘分寸’都闲丢了。
“你……”李曼见她们人多势众,自己又只够到金炜的锁骨,瞪了一眼,一摆手,踩着跟自己一样细脚伶仃的高跟鞋嘟嘟嘟地走了。
门被金炜轻轻一带,把吐槽关在了门外。
“哎,听说了没?老陈昨天收拾东西走了,就因为物料对接时掺了点化纤,被朱文宇查出来,总经理直接请他吃炒鱿鱼大餐!”市场部的两人又开始一唱一和地拼“好”话了。
听到这,坐在工位张雅瑟,手里的物料清单“啪”地掉在地上,弯腰捡时,指尖抖得厉害——她桌角还压着去年的绩效差评,上面写着“物料核对不细致,需改进”。
她望着晋升名单,眼神暗了暗,指尖把衣角攥出褶皱,沈莉掐着点,端着无糖咖啡靠近她。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别往心里去,金炜新官上任三把火,最近又要忙场地方案,难免心浮气躁些。”
“沈莉姐,我在亲子部待了这么多年,你说这非遗项目要是成了,专项小组的副负责人,能轮到我吗?”张雅瑟咬了咬唇,“总比让那个实习生捡便宜强。”
“按资历确实该你,但你不主动争取,这位置迟早被‘外人’占了。”沈莉拌了拌咖啡,声音埋进杯底,搅得悄无声息。
张雅瑟走到窗边,给自己通个风,却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车静主管正端着一杯祁门红茶,嘴对着“呼”了一下,轻轻吹开茶叶,慢啜了一口。
办公区的灯明明灭灭,空气飘浮着细碎的尘土与绒絮,只有在光下才清晰可见。
茶水间里,金炜将手伸进口袋,指尖点着朱文宇的名片,看向两位实习生。
“有什么想法?”
“金炜姐!”陈梦婷立刻凑上前,声音亮得扎耳,“绣荷包、团扇,设打卡墙让他们发圈集赞,点赞多送挂件,流量绝对爆!”她说着挺直脊背,拿起牛奶要往苏晓静杯里倒,眼角却瞟着金炜的神色。
“我牛奶过敏,要杯美式就好。”苏晓静轻声制止,低头翻针法书,书页里夹着一缕天青色丝线。
陈梦婷手一顿,尴尬地给金炜和赛妮满上牛奶,抿了口咖啡,容色淡了些。
“思路活,但非遗不能只图表面。”金炜指尖叩了叩朱文宇的名片,冷杉香隐约飘来,“让家长试试劈绒,知道苏绣不是随便缝两针。”
“可以加个小环节。”苏晓静沉默几秒开口,声音轻却有条理,“找两件老绣片讲讲门道,教句口诀,绣品还能做婚庆伴手礼,受众更广。”
“梦婷的流量,晓静的门道,都要落地。”赛妮端着温美式,指尖划着杯沿,“线分颜色,孩子用亮的,家长用雅的,实操顺。”
“就这么定。”金炜指尖在桌面一点,“梦婷管打卡墙和发圈话题,晓静落实丝线、老绣片,赛妮搭预算、对接采买。”
“我帮赛妮姐!”陈梦婷立刻往赛妮身边凑,“你带娃忙不过来。”
赛妮“嗯”了一声,低头记采购标准。
陈梦婷趁她落笔的间隙,拿起桌上的采购清单,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指尖沾着点油墨印,若无其事地把清单放回原处。
“哎,晓静姐去哪里了?”陈梦婷突然冒出一句。
“哥,仓库进了一枚民国复刻版老绣片,刚进仓库的,我特意标记了。”苏晓静站在公司顶楼,阳台的风差点把她的话吹散,她只能扯着嗓门,“工艺是仿青禾师傅的。”
“把照片发给我。小妹,仓库备用钥匙搞到了吗?”朱文宇在电话那头嗓音纯正,能听得出他在空旷的办公室,“公司里的人应该不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吧?”
“怎么会,我都改名换姓了。”应该是风太大的缘故,她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我打听到以前管仓库的阮师傅那里,可能有仓库西侧门的钥匙,不过他退休好几年了,不知道去哪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了。”
“你有又在阳台?风太大,下次给哥发短信。还有,后面的事情交给哥就行。”朱文宇说,“金炜那边,你做好辅助,她会是我们查真相的助力。”
“我知道,你捡到绣片的事,还不打算告诉她吗?”苏晓静有些担忧。
电话那头的朱文宇顿了顿,半晌,他吐出几个字:“我怕吓着她。丢了,或许还能保护她。”
朱文宇早就知道,有人暗中盯着苏家的“古法染方”,而一切与母亲、苏家相关的遗物,都有可能成为争夺的对象,母亲是第一个因此蒙难的,如果不是那绣片第二天就不翼而飞,他们兄妹俩恐怕也不在人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