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得半拢,午后的阳光被割成一条一条,张经理桌角的苏绣摆件触目惊心,金炜手里捏着的绣片灼骨锥心。
“张经理,沈总监的这批伴手礼不能发。”金炜的声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机绣充手绣,化学染料冒充矿料,这是砸苏绣的招牌。”
张经理从厚厚的订单册边抬起头,金丝边眼镜滑到鼻尖,他抬手推了推,目光扫过绣片。
“金炜啊,”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安抚,手指在订单册上敲了敲。“这批货是大客户要的,下周就要交货。沈莉能在三天内赶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容易?”金炜猛地抬高了声音,把绣片往桌上一拍,红木桌面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
“这叫投机取巧!外婆教我的时候说,苏绣的针脚里,藏着的是手艺人的心气。心气没了,绣品就是死的!”金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心气能当饭吃吗?”张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语气里的温和和耐心,消散了一大半。
“金炜,你是总监,不是老学究。现在公司的资金周转有多难,你不知道?”他冷笑一声,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这批货发出去,能赚二十万。有了这二十万,公司就能添置新的绣架,就能给绣娘们涨工资。至于机绣还是手绣,客户看不出来,只要标签上写着’苏绣手工制作’就行。”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钢制手表冷了几分,“你要是不签,不仅你这总监位置保不住,那些跟着你做古法绣的老绣娘,下个月的工资,我可不敢保证能不能顺利到账。”
“标签?苏绣的一针一线,绣的是日子里的暖。”金炜攥紧外婆的纯银绣针,指尖因用力捏着绣针,沁出一点细小红印,“暖,张经理懂吗?”
“我不懂什么暖不暖,我只懂生存。”张经理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扔到金炜面前,“林沐晚刚入围新锐婚纱苏绣创新大赛,你知道人家工作室用的是什么?数码印花!成本低一半,订单排到了明年!人家那才叫与时俱进!”
“他怎么会懂?他只懂订单上的数字,只懂总经理的脸色。”金炜还想争辩,门被轻轻推开,林沐晚走了进来。
林沐晚没急着说话,先捻起样品上的一缕金线,眼底没什么温度,却忽然勾起唇角,她明明身材娇小,却摆出自上而下的审视。
“金炜,不是我说你,做非遗也得懂变通呀。”她把金线轻轻丢回样品上,声音压得更低,“你那婚纱设计,非要头道桑蚕丝、非要古法植物染,又费钱又费时间,客户要的是好看、是排场,谁会扒着针脚看是不是纯手工?”
她注意到金炜手里的老绣针,轻轻一笑,“你这根老绣针,再硬,也拗不过公司的算盘,真要逼得老绣娘们没饭吃,你这‘非遗传人’的名声,怕是也不好听吧?”
“我守的不是老古董,是苏绣的魂。这样的项目,我不做。”金炜抬眼直视张经理。
“金炜,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要么签字同意发这批货,要么卷铺盖走人。”张经理脸色沉得像水银。
金炜目光扫过桌角那尊小巧的苏绣摆件——缠枝莲纹样绣得敷衍,针脚松散,分明是机绣充手绣的廉价货。
“真该死!连摆着的’非遗’都是掺假的,我还指望他?”金炜心里闪过千军万马的驰骋,摸出兜里早准备好的辞职申请,拍在桌上,“不用你赶,我自己走。但我话说在前头,这批货要是敢发,我手里的质检报告,会直接送到非遗保护协会和客户手里。”
“金炜,你这是在威胁我?”张经理抬手交叉合十,支撑在桌面上,下巴抵着叠起的指背,指间的绿扳指闪过一丝不屑的光。
林沐晚眼底的得意瞬间敛去,只剩冰冷的阴翳,却没再说话。
她转身往门口走,“至于走人——我走就是。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绝对不会让苏绣的百年清名,毁在只识算盘、不讲底线的人手里!还有!我守的不只是苏绣的真,也是赛妮敢撕破虚妄的底气!”
“哟,这金炜说走就走啊?怕不是扛不住张经理的压力吧?”荣嚣阳倚着门框,挑眉嗤笑。
“谁说不是呢!金炜那股子较真劲儿哪里受得了?”涂素棋嚼着口香糖凑上前,眯眼偷笑,“她走了才好,省得天天拿着‘非遗风骨’当幌子,搞得我们都跟着压力山大!”
荣嚣阳往前探了探身子,“切——”,拖了长长的一声,切出一里地。
金炜脚步未顿,眼底连一丝波澜都不曾起一点,攥着辞职申请走出张经理办公室时,午后的阳光恰好斜斜铺在走廊尽头,暖得朱文宇额间那粒火星般大小的红痣,泛着细碎的光。
“我等你很久了。”朱文宇倚着墙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质感厚重的皮质公文包,见她出来,眼底漾开一抹了然的笑。
“你怎么知道我会辞职?”金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朱文宇裤袋露出的方形盒子边缘,随即抬眼。
“我想,你应该不会想听到’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样的套话吧?”朱文宇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我不仅知道你会走,还知道张经理扣了老绣娘们三个月的绩效,林沐晚的大赛作品,用的是你之前未公开的设计稿。”
“朱文宇,你对我这么感兴趣?我不想听你说,只是欣赏我这样的借口,我想听实话。”金炜上前一步,眼神直逼朱文宇。
一阵冷杉香萦绕在她鼻前。
“我承认我别有目的,但不是你想得那样。”朱文宇低头浅笑,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拟的工作室筹备方案,绾华庭的供应链我已经协调好了;场地就在老城区的绣坊街,离苏绣山师傅的工坊近,方便请教。”
金炜翻开方案,指尖划过“非遗苏绣创新工作室”几个字,苏绣婚纱高端定制、老绣片修复……
“可是绣娘们……”金炜攥着方案的手顿住了。
“我已经帮一些踏实肯干的老绣娘们结清了绩效,她们有的说,愿意跟着你干。”
“我知道你舍不得苏绣,更舍不得那些藏在针脚里的真心。我们不搞资本运作,不追短期利益,就想跟你一起,把真正的苏绣做下去。”
金炜抬眼时,恰好撞见朱文宇的目光,两束光汇成同一条银河。
“可这需要不少启动资金,还有运营、客源,宣传……”金炜话没说完,就被朱文宇打断。
“资金我来,供应链我扛,你只负责做你最擅长的设计和工艺把控,至于客源……”
“客源我来!”赛妮脚步轻快,像带着卸去了多年的枷锁,打断了朱文宇的话头,“我把之前亲子体验季的家长联系方式、需求偏好都整理好了,还有几个高端客户之前就问过苏绣定制,我都记下来了。”
“既然人齐了,那我们就正式定下来——金炜主理设计、工艺与非遗传承对接,赛妮负责运营、客户维护与亲子板块,我负责供应链、资金与市场拓展。利润三三分,账目公开,所有决策三人共同商议。”朱文宇将三份工作室章程放在桌上,眼底带着笑意。
“我支持!”赛妮看着章程,想起近三年来自己绣的缠枝莲绣片,眼眶微热。
金炜抬手搂住两人的肩膀,胳膊蹭到了朱文宇袋口的丝绒盒,朱文宇愣了半秒,趁两人不注意,将盒子往兜里塞了塞。
“对了,工作室的名字,就叫‘双针续坊’吧。”金炜忽然笑道,“我和赛妮是双针,我是明针,她是暗针。你和任非,一根定形针,一根补韵针。苏绣的传统与创新也是双针,刚好契合我们的初心。”
朱文宇与赛妮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多多指教!”
“对了,朱总,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林沐晚的设计稿是我的?”
“这,说来话长……”
??彩蛋 朱文宇视角??
我正翻着正品桑蚕丝的供货单,跟助理闲聊起新锐婚纱大赛的面料行情,随口提了句:“今年参赛的,倒没几家来订咱们的桑蚕丝。”
助理应声:“林沐晚那边压根没问,听说找了方总,说是能压一半成本。”
“方总?”我的思绪打了个结,“是那个生产柞蚕丝的?”
“是的,老板。”
我捏着笔的手猛地一顿,三月前金炜来订桑蚕丝时,特意说过她缠枝莲纹样全靠桑蚕丝的柔度撑质感,柞蚕丝绣出来必僵。
金炜那独有的回针补韵缠枝莲,近来就听她提过要参赛。
我放下手中的笔,“想方设法把林沐晚的参赛设计初稿搞出来。”
助理应声去办,我望着桌上的供货单,所有结都解开了。
简单说,杜赛妮的存在像一根针,戳破了两人婚姻的虚假泡沫。后续婚纱大赛的造假曝光,不过是这层破碎关系的最终爆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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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