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藏在巷弄深处,夜晚,暖黄的灯笼映着木质门扉,推门而入便是淡淡松香。金炜特邀公司红娘兼闺蜜——杜赛妮,赏脸陪自己这匹单身汪过情人节。
这年头总有些没名堂的热闹,华夏五千年的节日本就够数着日子过,情人节还得中西糅合着整出些花里胡哨的仪式感,节日们排着队登堂入室,倒成了日子的主人,为生计奔波的打工人,不过是被架在这台名为“仪式感”的机器上,转个不停的齿轮。
“Sunny,今天下午我在楼梯口,看到有个无名指戴着戒指的栗子头男人,一直盯着你看。”金炜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职场上跟已婚男打交道,要保持距离,保护好自己。”
“他是非遗体验季双轨活动的教练,叫周沐涛,我们只是同事。”赛妮避开金炜的目光。
“老辈人常说,真针配真线,才不辜负绣娘的手;人也一样,要是缠了错的关系,比用化纤线绣缠枝莲还磨人。”金炜指尖拈起桌上那枚紫铜老绣针,递到赛妮眼前。
“几年前,有人送我一枚假针,说要替我绣完半幅缠枝莲。”赛妮纤长的睫毛轻颤,目光浮在指尖假针曾磨出的浅痕。
……
“哎,你们听说了没?这次合作的是绾华庭的朱文宇,他很较真的。听说他店里不管是婚纱还是配饰,必用缠枝莲纹样。”
邻桌两个市场部的女职员刚好在闲聊。
“你不知道啊?听说他小时候就没了妈,特别突然,就留下个才八岁的妹妹,他爸走得更早。”
“听说他外号大灰狼,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样的高富帅,要是对我“狼”一点,我估计就缴械投降了。人家小时候练过空手道,师傅说他天赋极高,还因此受过伤,本来要往专业队送的,结果家里出了事。手上练空手道的老茧,都慢慢磨成了打理绣品的薄茧。”
“他对缠枝莲执着,不会是跟他妈有关吧?”
“应该是!听说他妈妈当时最擅长的就是缠枝莲,他好像很喜欢灰色……”
......
“又是他?”金炜握着杯子的手指却轻轻一顿,下意识伸手摸向风衣内袋,空落的触感。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还在想绣片的事?”赛妮瞥见她神色沉郁,便主动凑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慌什么?任非任大捕快已经在对接安保部加急调监控了,肯定丢不了。”
“其实我来青苗,除了找传闻中的民国老绣线,还要找外婆说的古法染方,染出来的线绣高端苏绣婚纱,修复老绣片自然灵动。”
赛妮放下手里的发卡,身体微微前倾,凑近金炜。
“巧了。我好像听仓库的老师傅提过一嘴,库房最里面那个贴‘民国’封条的木箱子。就是……钥匙只有核心领导有,平时看得死紧,不让旁人碰。”
“金炜姐,赛妮姐。”两个新招的实习生从包厢里移开门走出来,陈梦婷眼睛亮,一眼认出了金炜,她踮起脚挥了挥手。
“这么巧,你们也在。”赛妮先起身,“刚还在炜炜商量,什么时候跟你们交流非遗体验季的活动安排呢。”
金炜斜视前方,苏晓静穿着白色衬衫,舒展的弯眉,像苏绣里的回针线条,淡而柔软。
她左手小臂上那道疤像条干涸的河床,颜色泛白,是年少时摔落留下的旧伤,在挽起的衬衫袖口处若隐若现。
陈梦婷手里捏着一张绣着小莲花的便签,绑着高马尾的彩虹发绳晃眼,声音里带着跳动的节拍,“金炜姐,看我刚绣的,针脚有点乱,不过是不是很可爱呀!”
“我刚才还说乱得挺别致的。”苏晓静右手指尖捏着包带,左手拢在腰前,浅笑点头,“只是这针法……”
“针脚改疏点,孩子好绣。”金炜目光在便签上扫了半秒,也看出苏晓静的尴尬与腼腆。
“刚还跟晓静说找金炜姐点评下,没想到出门就见到正主。好嘞!不打扰二位姐谈事~”陈梦婷立刻收起便签,拉了拉苏晓静的胳膊,“晓静,走,咱们去把二维码排版定了,晚了运营部要催。”
苏晓静点点头,被陈梦婷半拉着走出包厢,却忙不迭在手机上发送了一条短信。
门帘轻落,金炜的指尖在空杯壁上轻轻敲了几下。
心里却盘了一圈——这青苗的门,比想的更绕。
等两人结完账走出日料店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扑在脸上,金炜刚伸手拦一辆出租,短促又克制的一声喇叭轻响,一辆漆黑高大的SUV静静伏在路灯下,它像一头安安静静蹲在夜里的大龙猫,庞大却亲切。车身的线条让她莫名想起了某个人。
半拉下的车窗边,朱文宇的侧脸半明半暗,只静静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他怎么会在这里?金炜心头轻轻一跳。
“金总监。”他先开口,声音低沉,在安静的夜色里莫名让人安心。
杜赛妮瞬间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往后退了半步,“那什么,我去买姨妈巾。”
“Sunny,你上个星期不是刚结束吗?”金炜伸手扯住她的衣角,只扯到尴尬的空气。
眨眼间,街边就只剩下金炜和朱文宇两个人。
金炜走近,抬眸看向他。
“朱总怎么会在这里?”
“刚好在附近谈事。聊几句,不介意吧?”朱文宇身上淡淡的冷杉气息漫过来,轻描淡写地说,“飞机上见义勇为那段,热搜我看了。”
“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金炜好像感染了他的轻描淡写,仗着自己下半身站在朱文宇的盲区,脚尖却轻轻点地面。
“跟金网红聊天,是我的荣幸。”
“朱老板,那我可以计时收费吗?”
“我比较喜欢按件收费。”朱文宇很快转入正题,“那天在办公室,我看你盯着绣样看了很久。”
金炜站稳,纤长的睫毛轻颤:“朱总观察得很细。”
“你对老绣片、残件、未完成的绣品,好像特别敏感。”他伸手蹭过西装裤袋,裤袋的丝绒盒里,睡着她的老绣片,“尤其是缠枝莲纹样。”
金炜支撑着车门的手缓缓收回,心想:他果然是冲着绣片来的。
“朱总似乎,对那绣片很感兴趣?”
朱文宇避开金炜的目光,“我在找一个答案。”
“一片天青色缠枝莲,有茶渍,边缘有缺口,针脚特殊的残绣片。”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她,“金炜,你确定,那片绣片,是你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丢了绣片?”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叉在前,“我比较好奇,朱总知道后,想做什么?”
“找到它,才能解开我心头的疑惑。”他偏了偏头,示意身后的车,“金博士是怕我把你拐走?不考虑上车,慢慢聊?”
金炜沉默了几秒,不甘示弱地说:“拐走我?朱总不妨试试。”
她估计忘了自己是个路痴,刚去巴黎留学时曾“失踪”过好几次。要不是自己的青梅竹马任捕快大显神通,估计自己快要品出大使馆的茶是啥牌子了。可她无法拒绝,无论是四年前的那个人,还是丢失的绣片,都让她没有退路。她拉开副驾驶车门,一屁股把自己放了上去。
车内暖气很足,金炜不自觉地卸下了外套,搭在胳膊肘上。
朱文宇手肘支撑着驾驶座的侧门,托着下巴,瞥了一眼,金炜侧了侧身子,外套自然落在了中控台上。
“你想查的事,我可以帮你。”他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语气平静,“但我要知道全部。”
金炜侧头看向他,车窗玻璃倒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朱总知道我想查什么?”
朱文宇转头松了松安全带,调整了姿势,微微靠近,冷杉香霸占了整个车内。
“你来青苗之前,我打听过你。”朱文宇额前的碎发轻颤,一颗被半掩的红痣露了出来。
“其实我对你也很好奇,我想确认四年前在巴黎设计展,那个对苏绣有独特见解的人,是不是你?William。”金炜与朱文宇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撞。
“也许吧,我的确去过一两次巴黎设计展。”朱文宇说,“但我没见到过展会主人。”
“我们要找的,是同一个答案。”他思索了片刻,回到正轨。
“你找的是绣片背后的女人,我找的是女人背后的手艺。”金炜偏过头,望着反光镜里自己失落的眼神。
“别的我现在不方便多说,我只能告诉你的是,我不是坏人。”朱文宇说,“我送你回家,地址。”
“不劳驾,我自己可以打车。”金炜没有看他,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敲着高跟鞋走了。
路灯在她肩头落了一层浅淡的光,脊背挺得干净利落,步履轻而稳,长长的影子顺着街面缓缓拉长,那背影…..
“看到街角那个姑娘了没,又迷路了。”
五年前的某一天,朱文宇刚送未婚妻回巴黎,好基友王秘书对着坐在副驾驶座的他,数落起这个女大学生,“听说之前学什么刺绣的,刚来法国留学,法语也还不太顺,都快成我们大使馆的常客了。”
“羽画,在街边碰到个中国留学生,和你一样学传统文化的,总迷路。”朱文宇摸出手机,轻轻敲下一行字,“你们在异国他乡,互相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算是……他乡遇知音。”
路灯的光轻轻晃了晃,他才骤然回过神,再看向街边,金炜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拐角。朱文宇坐在驾驶座,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下有规律的节拍。
他从中空储物格抽出手机,拨通了苏晓静的号码。
“晓静,刚才的短信我收到了,忘了回你。你帮哥个忙。”
“哥,我不干盯梢的活。”苏晓静急忙撇清关系,“你每次撩妹都拿我当挡箭牌。”
“现在联系一下金炜,随便找个理由跟她聊几句,看看她在哪儿、安不安全,别让她知道是我让你问的。”
顿了顿,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残留着金炜刚嘴里嚼着的薄荷糖的余香。
“她路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