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压得低,把最后一点天光揉成了灰蓝,窗外连晚霞都绕过电线杆,卷落了枝桠间的麻雀,荡起细碎的涟漪。
和谐医院急诊室里,苏晓静在走廊来回走动,眼神时不时往检验室窗口望。
她指尖蹭了蹭前一分钟医生刚打印的报告纸边,“过敏原是工业级阳离子柔软剂,接触性致敏。”
这时,李曼从走廊尽头跑了过来,两颗珍珠耳环晃动不已。
“医生怎么说?”
李曼抢过报告单。
“什么?你们没有做致敏原检测吗?”李曼一脸烦躁,“我真是服了你们这群人,你自己看微博上都闹成啥样了!”
苏晓静刚拿起手机,“叮”,金炜发来了一条短信,她没有马上看,先点开了微博。
“#青苗绣片疑掺工业原料致儿童过敏#”
“#非遗不该成为劣质产品的遮羞布#”
金炜工作室里,陈梦婷盯在电脑面前,把微博上的热搜念给金炜听。
“市场部不是说会做好舆论监督的吗?”陈梦婷念完,一脸埋怨地说。
“我已经发短信让晓静麻烦医生开孩子过敏和绣片之间的致敏关联度证明。”金炜沉声,捏紧矿泉水瓶,“梦婷,马上联系市场部,让他们发临时声明。”
“就说致敏源与绣片的关联性正在加急核实,相关成分检测与内部排查同步进行中,我们会第一时间公布结果,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耐心等待官方调查结论。”
金炜心里很清楚,这场舆论风暴从爆上热搜的那一刻起,就早已不是简单的质量事故。
人心最擅长在混乱里藏鬼,越是众声喧哗,越要沉住气,等水落下去,鬼才会自己露出来。
“我刚去仓库看了一下,也问过管理员涉事的两片绣片包装袋,今早盘点时发现袋口是松的,不像是仓库原封的状态。”杜赛妮转过身来,手还搭在鼠标上,鼠标的箭头,指着监控画面。
“我们趁现在报告还没出来,再仔细排查下监控。”金炜说着将监控切为四个分镜头。
没过多久,苏晓静赶回了工作室,她把一份就诊报告和致敏关联证明排在玻璃桌上。
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颗石片拨动紧绷的琴弦。
陈梦婷立刻探过身,杜赛妮也从电脑前转了过来,目光齐齐落在那两张薄薄的纸页上。
金炜垂眸扫过诊断结论与致敏关联度100%的字样,指尖在纸边轻轻一点,情绪未动,眼神却沉了几分。
舆论的火已经熊熊燃烧,而这两张纸,是他们手里第一瓶灭火器。
“家长那边怎么样?”赛妮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勉强稳住了,我留了联系方式,说等咱们这边完整结果出来给准信,没再闹,这是家长签的理赔单,先放这。后续线上线下要麻烦赛妮姐和梦婷跟进了。”
杜赛妮直起身,目光锁在她手里的纸页上,“那致敏关联度这边,医院有说法吗?”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金炜的手机响了,是任非。
“和医院的报告能对上,致敏关联度100%,而且绣片里的工业级阳离子柔软剂浓度超标8倍,纤维对比也做了,精准对应孩子的过敏原,不是咱们仓库的合规批次。”
任非的声音越来越近,门外传来了仓促脚步声。
下一秒,工作室门被推开,任非拿着检测报告和对照样本,快步走了进来,拍到桌子上。
陈梦婷趴上桌面,扒拉了下检测报告,“这么严重……那是不是咱们仓库里的批次?”
任非斜她一眼,“报告里标得很清楚,非合规批次,自己翻台账查库存,比问我快。”
“那也就是说绣片被人动过手脚?”赛妮猛地抬头,身体微微前倾,“是什么时候被人动的手脚?”
“晓静,台账和出库清单的比对有什么新发现吗?”金炜抬手按住赛妮的胳膊,自己则身体微微后靠,指尖轻扣桌面,如锐利的针脚锚定在绣绷绷布上。
“不是我们入库的批次,我核对过入库清单,还少了一片编号为073的绣片。”苏晓静把手机屏幕递给金炜,金炜盯了屏幕几秒,眉头紧锁,抬眼时正好对上苏晓静的目光,苏晓静轻微地点了点头。
偏偏是那片特殊登记过的民国绣片复刻版,073号双针锁边。对方的目的,到底是过敏?还是另有别的意图?
“会不会是我们入库的时候意外混入了,又或者是我们入库后管理疏忽,丢了一片。”陈梦婷眼珠子一转,“说不定有人直接将提前喷好工业阳离子柔软剂的绣片和货架上的掉包了。”陈梦婷提出疑问。
“不可能。入库时逐片核对过,次品根本过不了关;台账日清,丢一片早该发现了,哪会凑着多两片次品一起出问题?”苏晓静直摇头,“而入库前的过敏检测合格报告都在。”
“更何况若提前喷好再存放,柔软剂可能因干燥结块失效,或在搬运中蹭掉,无法精准让特定绣片致敏。”任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冷光。
“八成是有人当天在仓库里做了手脚。”赛妮突然的话像撕开了一道突破口。
“那怎么还少一片合格的?”陈梦婷咬着吸管,腮帮子轻轻鼓了鼓,“总不能是凭空丢了吧?”
“未必是’丢’,更可能是对方随手为之的操作——她要往库存里混2片污染的次品,又怕数量对不上太扎眼,就顺手藏了1片合格的。”金炜指尖轻叩台账,像在梳理一条杂乱的线索。
“随手?”赛妮皱了皱眉,“可这样一来,我们不就更要追查了吗?”
“这正是关键。”金炜抬眼,扫过三人,“对方的目的很直接,就是让绣片出问题、搞砸活动,她未必想过什么复杂布局。但她这个’藏1片、混2片’的动作,偏偏踩中了人的损失厌恶心理。
大家会下意识盯着’少了的合格绣片’,一门心思查’谁拿了、放哪了’,反而容易忽略新增的2片绣片有问题。”
“对,执行者可能只是想制造‘库存混乱’,让后续追查变难。但从逻辑上看,这反而形成了天然的焦点转移。”任非轻勾了一下眼镜,目光从镜框上方斜射出来。
“损失厌恶心理?我还是不懂。”陈梦婷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她明明是想搞砸活动,直接混进去次品不就行了吗?”
“……”
“先别管这个,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当下最棘手的问题……”金炜翻出沈莉的电话号码。
“把医院报告和检测报告原件拍给市场部,让他们立刻发官方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