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文瑄来的不算早，因为昨天晚上她和苏湘敏熬到凌晨一点才整合完线索，刚坐到工位上，电话就响了起来。
“文瑄，来我办公室一趟。”周峰没有多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赵文瑄放下电话，抬头，苏湘敏正看着自己，二人对视，苏湘敏点了下头。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周峰的桌面上摊着那份申请报告，赵文瑄站在那，等着他开口。
“上面批了。”周峰喝了口茶，把报告推到她面前，“十年前的田家灭门案，正式重启调查。”
赵文瑄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谢谢周局！我会——”
“我知道你会尽全力调查。”周峰没让她说完，“但有几句话，我得先说在前面。这个案子停了10年，不是没有原因的。当年没能查下去，现在也未必一定查能下去，你可能会受到阻碍，来自上面、下面、你想象不到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你得做好准备。”
“我准备好了。”
“还有。”周峰看着她，“这个案子跟赵寒青有关，也跟你有关。我不希望你因为个人情感影响判断。你现在的身份是警察，不是受害人家属。”
赵文瑄沉默了几秒，点头，“我知道，周局。从我穿上警服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身份。我是赵寒青的女儿，但我更是一名警察。”
周峰叹了口气，“去吧，有任何需要直接来找我。”
“是。”
赵文瑄拿起那份报告，走出办公室。在她意料之中，苏湘敏正靠在墙边站着。
“批了。”赵文瑄说。
“我知道。”苏湘敏用手指碰了碰赵文瑄的手背，“你的表情是轻松的，如果是坏消息，你不会有这种表现。”
赵文瑄笑了一下，“你真可怕。”
“嗯，可怕。”苏湘敏说，“那你怕吗？”
“不怕。”
二人并肩走回办公室，推开门，每个人都在忙碌着。
“都停一下。”赵文瑄举起手中的报告。“案子批了。所有人，开会。”
会议室里的白板上已经写上了“田家灭门案”五个大字，周围是赵文瑄和苏湘敏昨天连夜整理出来的线索图，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
赵文瑄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根红色马克笔。
“2005年7月23日，城北的新县发生一起恶性灭门案件，一家七口，六人死亡，一人幸存。幸存者田秋阳，身体上和精神上均受到严重刺激，被送往市精神病院，至今未出院。案件也被列为悬案封存。”赵文瑄声音不大，“2016年2月20日，也就是今天，我们正式重启这个案子。我们相比于10年前有了新的技术、新的视角、新的线索，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案子我们可以查下去。既然要查下去我们就要尽全力。”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响起整齐的应答声。
赵文瑄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幅图。“先梳理已知信息，23号凌晨，田家住宅起火，消防队在火场中发现六具遗体，田秋阳在卧室的角落被我们的搜查人员发现。法医鉴定结果显示，6名死者中，两名死于火灾前，四人死于火灾中。但他们在火着起来之前就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她用红笔在“6人死亡”下面画了条线，“这意味着凶手的目的就是灭门，不是单纯纵火。”
苏湘敏翻开面前的资料，接着道：“案发时间在凌晨1点到3点之间，这个时间段大部分人已经入睡。田家所在的区域比较偏僻，周围住户不多，没有目击者。凶手对他们的作息非常了解，对房屋结构很熟悉，不可能是随机作案。”
“熟人作案，或者有人提供了内部信息。”卢渊说。
“对。”赵文瑄点头，“目前我们得到了几条信息。一，田宇星在学校长期霸凌同学，包括在案发前一个月跳楼自杀的张姿文。她的父亲张连升有动机，但一个人做不到。我们还需要查清楚田宇星欺负过哪些人，哪些人会有足够的恨意？还有田家的其他成员有没有跟人结过仇？有没有社会上的纠纷？经济上的矛盾？这些都需要查。”
“这个我来查。”许元策举手。
“我可以去跟张连升。”卢渊同时开口。
“好，田家人际关系交给小许。张连升那边交给卢渊。”赵文瑄用马克笔指了一下许元策和卢渊，然后继续，“二，现场。10年前的现场已经烧毁了，但物证还在。丘萓，我需要你重新检查当年保存的所有物证。还有周法医，重新检验尸体上的损伤痕迹。毛发、纤维等微量物证，现在的技术比10年前先进，可能会有新的发现。”
“好！”章丘萓和周祈一起点头。
“三，陆玉清和田秋阳。陆玉清知道一些事情，但是她不说。我们需要找到突破口，她学过心理学，对审讯技巧非常熟悉，普通方法对她无效。还有田秋阳，她是唯一的幸存者，她很可能知道关键信息，但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高强度的询问，苏警官你负责突破陆玉清，我去跟田秋阳接触建立信任。”
赵文瑄放下已经被她握得发热的笔，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这个案子被封存了10年，更准确地说是11年。今天我们重新调查它，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给死者一个交代，给活着的田秋阳一个交代。TA们已经等了10年，不能再等下一个10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散会，各自行动。”
众人陆续离开，赵文瑄还站在白板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索。
“你在想什么？”苏湘敏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下。
赵文瑄没有看她，只是一直盯着白板上她亲自写下的“赵寒青”三个字，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在想如果我妈妈还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她说，“她比我经验丰富，比我更会处理现场，比我更冷静……如果是她来查，可能早就查到真相了。”
苏湘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没受伤的左手已经握上赵文瑄紧攥着的手。
赵文瑄低头看了眼被苏湘敏握住的手，轻笑了一声，“我在尝试改变，谢谢你，苏湘敏。”
“这是你在救赎你自己，跟我没关系。”苏湘敏说，“你开始相信事实了。”
赵文瑄眼眶有点红，她握住苏湘敏右手手腕，仔细看眼依旧包裹着纱布的手，“走吧，我的救命恩人。”
苏湘敏嘴角弯了一下，跟着她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章丘萓正抱着一摞文件从档案室出来，看到她们停了一下，“赵队，当年的物证清单我找到了。物证还在物证室存着，我正准备让管理员调出来，大概下午可以去研究。”
“好。”赵文瑄点点头，“周法医呢？”
“她刚刚说好像是去殡仪馆了。当年的尸检样本还保存着，她要重新检测。”章丘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她让我告诉你，她师傅的尸检笔记已经借来了，她正在看。”
赵文瑄目光落在章丘萓抱着的那摞文件上，“物证清单你放我桌上一份，下午我跟你一起去物证室。”
“好！我再去打印一份。”章丘萓点头，抱着文件离开。
赵文瑄戳了一下苏湘敏，“跟我去精神病院。”
苏湘敏看了眼手表，“快十一点了，到那里将近十二点。”
“我知道，但距离上次我们去也过了几天了，她的情况应该会好一点。我想再试试。”
“好。”苏湘敏跟着她往外走去。
在开往精神病院的路上，赵文瑄一直在脑海里组织询问语言，苏湘敏坐在副驾，平板上是田秋阳的病例。
车在精神病院门口停下，李医生正在门口等她们，手里还拿着一份病历。“赵队长，来看秋阳？”
“嗯，她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好，不说话也不闹。”李医生领着二人进去，“她今天情绪还行，但你们要注意说话方式，不要刺激她，她不能长时间交流，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会随时终止你们的对话，还请见谅。”
“还
好，这是对她安全的保证。”
依旧是三楼最里面的房间，赵文瑄轻轻敲了下房门，然后慢慢推开。
“秋阳，我们可以进来吗？”
田秋阳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的枯树上。
赵文瑄脚步很轻地走进去，在她床边蹲下。苏湘敏没有跟着进来，她站在门口，只是观察。
“秋阳，是我，小赵姐姐。”赵文瑄声音很温柔，“我又来看你了。”
田秋阳转了一下眼珠，目光落在赵文瑄脸上，眼神还是很空。“小赵姐姐。”她说得很慢，很轻。
“你还记得我吗？”赵文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田秋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上次说……会来。”田秋阳说得很小声，但这是她主动挑起话题。
“对，我来了。”赵文瑄说，“以后我会常来，说话算话。”
田秋阳主动朝她伸了下手。
赵文瑄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敢用力。
“秋阳，你记得那天的事吗？”赵文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她震碎，“不用全都想起来，不用逼迫自己。”
田秋阳手指开始发抖，接着是手臂，最后再到整个身体。
“……声音”田秋阳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多声音……”
“什么声音？”
“火的声音……东西碎的声音……有人喊救……救命……”
“还有吗？你还听到了什么？不用逼自己，慢慢来。”
田秋阳眼泪掉下来，“有人……说话……TA说……烧掉……就……就没人知道了……”
“好了秋阳，你很棒。不要回忆了，握着我的手，我是小赵姐姐，这里没有火，你现在很安全。”
田秋阳呼吸速率越来越快，“不要过来……”
“你看看我，看看我。没有人过来。”
“不要……不要杀我……”
李医生快步走进来，蹲在床边，看了眼田秋阳的状态，转头对赵文瑄说：“赵队长，先出去。”
赵文瑄站起身，走出病房门。
“她还记得。”赵文瑄呼出了口气，“她记得凶手说了什么。”
“她会慢慢想起来的。”苏湘敏说，“我们不能急。”
“我知道。我们连十一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过了一会儿，李医生出来了，“她平静下来了，今天不能再见了。”
赵文瑄点点头，“好，李医生，麻烦您把她平时说的话记下来，如果有任何关于‘火’之类的词，请立刻联系我们。”
“嗯，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