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渐渐恢复,她一开始只感觉到了尖锐的疼,就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很熟悉,平稳、没有起伏,但声音很远,像是隔了千里。
“赵文瑄。”
她努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模糊的的白,随着声音寻去,她看到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苏湘敏见赵文瑄醒过来,立刻端起一杯温水,插好吸管递到她唇边。
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原本的干涩感慢慢消失。
“你昏迷了三小时,肋骨左侧第三、四根骨裂,没有错位,不需要手术,但需要静养,至少两周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出外勤。另外你有脱水、低血糖、睡眠剥夺,医生说你需要在医院住院观察48小时。”
赵文瑄尝试着坐起身,可刚使一点劲肋骨处的疼痛就立刻传来,她又重新躺了回去。
“你现在不能动。”苏湘敏声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出来的无奈。
“那些孩子呢?”赵文瑄问。
“七个孩子全都安全,已经送到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章警官她们在联系孩子们的家长了,卢队的左侧肩膀脱臼,复位后已经没事了,小许还在追查兰姐和九哥的下落,其他参与行动的队员也或多或少受了点伤,但就你伤得最重。”苏湘敏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她,“还想问什么?”
“……赵铭扬呢?”她迟疑了一下问道。
“很安全,他打了三个电话问你有没有事,我让他等你醒了再打来。”
“苏警官,把我手机拿来。”
苏湘敏拿起赵文瑄的手机,但没递给她,“赵铭扬说了一切以你的身体为主。”
“我好的很,让我给他打个电话。”赵文瑄声音有点虚,但语气很强硬。
“保证情绪不激动。”苏湘敏说。
“保证保证。”
拿过手机,她立刻给赵铭扬打去电话。
“喂,苏警官。”手机那头,赵铭扬的声音充满着担心。
“舅舅是我。”
“文瑄,你醒了?”
“醒了。”赵文瑄说得轻描淡写,“就一点儿小伤,医生说了休息两周就能好,你别担心。”
“一点儿小伤?”赵铭扬声音有点沙哑,“文瑄,自从工作后,你每次进医院都说是小伤,十年前那次你差点——”
“行了,舅舅。”赵文瑄打断他,她不想听到任何有关于十年前的事。“我真没事儿,孩子们都救出来了,还多亏了你的配合。”
赵铭扬又沉默了几秒。
“文瑄,”他说,“对不起。”
赵文瑄愣了一下。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早点找你们。我以为……”他声音有些发抖,“我以为我能对付过去,我以为只要我配合,他们就不会……可我一直都错了,我差点害了你,也差点害了那些孩子……”
“舅舅。”赵文瑄出声,“你没有害任何人。是他们害了你,是他们害了那些孩子,你是受害者,不是帮凶。”
又是良久的沉默。
“文瑄,你跟你妈妈真的很像。”
“嗯,我知道,谢谢舅舅。”赵文瑄轻笑一声。
“好好养伤,夸你不是让你不要命的。”
“好。”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放到床头,苏湘敏坐在旁边,平板上记录着赵文瑄的各项数据。“你保证过不激动。”
“我没激动。”
“在赵铭扬提及十年前这个时间时,你的心率从82上升到96,你的生理数据出卖了你。”
“苏警官,你就看在我刚醒的份儿上别分析我了行不?”赵文瑄叹了口气,“说说案子吧,兰姐找到了吗?”
苏湘敏摇了摇头,“下落不明,码头D区的宿舍楼已经空了,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DNA,小许在追踪她的通讯记录,但她的所有号码都已经注销了,需要时间。”
赵文瑄皱紧了眉头,“远洋号呢?”
“船被扣了,船上的六名内应全部被抓,正在分开审讯,张永强什么都不肯说,刘洋交代了一部分但都没太大用处,孙梅和其他三个人嘴也很硬。”
赵文瑄看着天花板,“兰姐不会就这么消失的。”她说,“她很自信,觉得自己一定会赢,这次输了,她只会觉得是自己大意了,她还会再出现的。”
苏湘敏点点头,分析道:“根据她的行为模式,她有典型的自恋型人格特征,无法接受失败,她会试图证明自己,要么再次犯案,要么回来报复,无论哪种都是我们抓她的机会。”
“你觉得她会选哪种?”赵文瑄问。
“报复。你让她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她不会原谅你,她会回来,用尽一切办法让你付出代价。”
“我不怕她。”赵文瑄微微一笑。
苏湘敏看着她没有说话。天渐渐亮了,护士进来换了点滴瓶,量了一次体温,又向赵文瑄叮嘱了几句,她就一直坐在一旁,没有离开。
“你不走吗?”
“你需要人看着。”
“我不需要——”
“你需要。”苏湘敏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无人看护,这是医学结论,并非我的个人意愿。”
“好好好,我需要行了吧?”赵文瑄无奈,“你不休息吗?”
“我不需要。”
“你需要。”赵文瑄学着她的语气,“这是医学结论,不是我的个人意愿。”
苏湘敏愣了片刻,点头,“等我写完这份记录。”
两天后,主治医生来查房时,赵文瑄拦住了她,“医生,我是不是今天就能出院了?”
医生看了眼赵文瑄的病例,“赵警官,还不能。”
“不是说两天吗?”
“赵警官,你得给时间让骨头自个儿长回去。”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
“那最早要什么时候?”
“明天。”
“行吧,谢谢医生。”赵文瑄无奈又躺了回去。
出院那天下了雪,办理完出院手续,苏湘敏递过来一条围巾。
“围上,你现在身体免疫力比正常人低35%,不保暖可能会导致感冒。”
“赵文瑄接过围巾在脖子上随意围了两圈,声音闷在围巾后面,“苏警官,盼着我点儿好行不行?”
苏湘敏没有回答,提着装着赵文瑄所有东西的帆布包径直走向停车场。赵文瑄跟在她身后,雪花落在她身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苏湘敏把东西放到后备箱,然后打开副驾的门。“上来。”
“我开行吗?”赵文瑄站在主驾门旁。
“你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开车。”苏湘敏语气很强硬。
“那你开慢点。”赵文瑄不情愿地坐上了副驾。
车刚开到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我能开窗户吗?”苏湘敏就听到赵文瑄问。
“车里开暖气。”很简短的回答,苏湘敏又补了一句,“你晕车,开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你说你要开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不会笑话我吧?”
“为什么?每个人都会有不适应、不擅长的东西。”
“那你呢?你有不擅长的东西吗?”
“社交。”绿灯亮起,苏湘敏踩下油门,缓慢驶向市局。
回到市局,在走廊迎面碰上左肩还吊着绷带的卢渊,他端着杯咖啡,精神头很好。
“赵队?你不是下午才出院吗?”
“躺不住了。”赵文瑄回答。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许元策正趴在桌子上补觉,章丘萓不在,估计是去审讯了。赵文瑄走到自己工位上,将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桌面上的文件堆了厚厚一摞,她看了几份,全是这几天案子进展的报告。
苏湘敏坐在她对面,观察着她,“你说了,出院后不会立刻投入工作。”
“我只是看看报告,这叫了解情况,不叫投入工作。”赵文瑄连头都没抬。
“你的逻辑和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样,存在严重漏洞。”苏湘敏说。
赵文瑄忍不住笑了,她抬起头,“苏湘敏,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有意思。”
“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感到有意思,而是让你意识到你的逻辑有问题。”苏湘敏看着她。
“行行行,我逻辑有问题。”赵文瑄笑着摇了摇头。
“气死我了!”章丘萓说着推门而入,狠狠把文件摔在工位上,这声动静直接吓醒了补觉的许元策。
“怎么了,丘萓?”赵文瑄转过头问道。
“赵队?你不是今天下午才出院吗?”章丘萓看到赵文瑄有点惊讶。
“提前了。”
“哎呀,那个张永强,嘴硬的跟啥一样,问了一上午他就三句话,‘不知道’、‘不是我干的’、‘等我律师’。”章丘萓学着张永强的语气,逗得赵文瑄直憋着笑。
“那刘洋呢?”赵文瑄放下手里的报告。
“哎呦,他才是个奇才呢!”章丘萓翻了个白眼,“他说他知道那些钱有问题,但他以为是走私,没想到是拐孩子。”她冷笑一声,“走私就不犯法了?”
赵文瑄沉默了片刻,“孙梅和另外三个人也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嘴更硬!问啥都说不知道!”章丘萓几乎要抓狂。
“下午我去会会他们。”赵文瑄说着又拿起一份报告。
“赵队,你才刚出院——”
“我是去询问他,又不是揍他,”赵文瑄打断想要劝阻的章丘萓,“况且,我现在这个状态也打不了。”
章丘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湘敏,“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