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梧桐,斑斑点点,越过窗棂,在书案上舞动。
赵承煜的目光随着那光斑落在了面前摊开的书卷上。
“嗯?这是什么字?”赵承煜瞪大了眼睛,猛然起身。
哐当一声,案上的书撒了一地。膝盖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呲牙咧嘴,一声哀嚎呼之欲出又被生生咽下,抬眼望去,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前方主位坐着一位中年男子,一身素雅月白青衫,面容清雅,鬓角染着几缕浅霜,眉目之间自带一股端庄。他手持书卷,目光沉沉,带着几分审视。
赵承煜身侧站立着一位青衫少年,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生得十分讨喜。
此时少年正微微抬头仰视着他,杏眼瞪得溜圆,小嘴巴都忘记了合上,满脸震惊又好像带了点别的意思,好像是害怕?
“怎么?我长得很可怕吗?”赵承煜心里这么想着,也忘记了说话。
环视一周,身旁、身后还有几位少年,均是儒生打扮,穿着浅色长衫,身姿挺拔,气度翩翩,此刻都在望着他。
最后面角落里坐着一位白衣少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垂手去看手中书卷,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风范。
“这是哪儿?横店片场?服化道都这么真的吗?这演员皮肤也太好了吧?”赵承煜心里嘀咕,略尴尬地看着最前面的中年男子,等着对方先开口。
“太子殿下,看来外头秋色怡人,倒比经书更合心意。”
赵承煜脑中一片纷乱,很想问一句今夕是何夕,我这是穿越了?
还穿成了太子?命这么好的吗?这是要走向人生巅峰了?
太傅见他迟迟不语,心里的怒气多了两分,又强行按捺,缓缓开口“太子课堂失神,当罚。”话毕,手上的书卷轻轻放在了书案上,一把乌木戒尺握在了手中。
罚?怎么罚?戒尺吗?
赵承煜还没弄清楚状况,同时又被那把戒尺搞得心突突直跳,有些害怕,又有点……紧张兴奋?要知道,他一直都想体验一下被管教的感觉,幻想过戒尺打在身上,痛感伴着紧张的感觉。
这是做梦吗?
眼下的氛围让赵承煜五味杂陈,众人的目光让他愈发紧张,他没注意到身边少年在微微颤抖。
太傅向他走来,赵承煜还在做心理建设,身侧一双小手已经颤颤巍巍地伸到了前方。
太傅戒尺高高举起,“啪啪啪”三声连续落下,几道红痕瞬间浮现在那双白嫩嫩的小手上。
少年在第一声落下的时候,就红了眼,指尖颤抖但没有丝毫逃避,三声下来,低垂的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梨花带雨的样子让赵承煜心紧了一下。
赵承煜大惊,伸手想去抢那把戒尺。太傅已将戒尺收在了袖中,开口道“太子犯错,伴读代罚。心散则学浅,还望殿下收摄心神,莫负光阴。”
赵承煜看着少年发红的眼眶,满眼心疼,顾不得弄清状况,开口道:“我犯错,为什么他替我受罚,这不公平。”
太傅闻言一怔,审视地看向太子,良久不语,再开口时,多了一份温柔:“太子仁义,当勤勉自觉,如此方不辜负伴读之心。伴读代罚,乃东宫惯例。”
赵承煜内心咆哮:什么封建糟粕,体罚还要别人代受,简直是杀人诛心!
“太子请坐,我们继续。”太傅走回讲台,拿起书卷继续讲课。
赵承煜受不住众人的目光,郁闷地坐下。身侧少年的手蜷回了袖中,垂落在他眼前,袖子微微颤抖着,似是在偷偷搓手缓解痛意。赵承煜不忍,偷偷低声说:“对不起,疼吗?”
小伴读微微一愣,半跪下来,把跌落的书卷理好,又打开面前的一本,翻到了太傅正在讲的段落,手轻轻一指,低声说:“谢谢太子殿下,书白不疼,殿下您好好读书”,语气里有些强作的轻松,微微泛红的眼睛里也是一片澄澈。
赵承煜心生感动,虽然还是没搞清楚状况,但是怕再犯什么错,决定先认真听课。
太傅讲的是《论语》,赵承煜对论语的印象停留在初高中课本里的内容,那时觉得古文好烦,要背之乎者也一大堆,又讲一堆大道理,像老和尚念经。太傅的讲解深入浅出又穿插了历史典故,人物故事,倒是有趣。
一上午的课业结束,众人起身给太傅鞠躬,太傅回礼后,便离开了,走之前,看了小伴读一眼,眼神流露出一丝关切。伴读少年只是低头帮赵承煜收拾书案,小心翼翼地避开手上的红痕。
赵承煜看着太傅望过来的眼神忍不住有点紧张,像极了小时候犯过错不敢面对班主任的感觉。
“小白,别难过,哥哥带你去玩儿。”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跳脱的蓝衣少年蹦到了眼前,他向着小伴读说道,眼睛却有点责怪似的看向赵承煜。
赵承煜感觉眼神不善,但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也不好发作,满心盘算着如何补偿这可怜的孩子。还有,得先弄清楚状况,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往哪里去?这几个哲学问题困扰着他。
“临川哥哥,我没事,我下午还要跟太子殿下去太傅的小课”小伴读有些羞赧,压低了声音回道。
“太子殿下人在学堂坐,魂在花丛飘。可怜我的小白,被连累受苦受罚啊。”绿衣少年浑然不怕,故意抬高了嗓门。
赵承煜听出话中带刺,又无言以对,胸口发堵,只得装作很忙的样子把伴读刚理好的书又弄乱了。
一直坐在角落的白衣少年,一言不发地从旁边经过,对着赵承煜行了个礼,偷偷塞了一个瓷瓶在伴读手中,轻飘飘地走了。
我这是开局魔丸?不仅自己纨绔,还连累他人受罚?
赵承煜嘴角下拉,轻声道:“我帮你擦点药吧?”
小白抬头看了看他,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没关系的,殿下,我该罚的。”
“什么该罚,明明该罚的人是我啊!”赵承煜内心咆哮。不过小孩子真可爱啊,眼睛还有点红,但是脸上一点委屈都没有,笑起来眼神清澈。
“那等你休沐,哥哥带你去南郊玩!”临川深知伴读的不自由,只好作罢。临走向赵承煜施了个礼,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带着气的。
赵承煜攒了满肚子的疑问:“那个,小白......”
赵承煜不知从何问起,脑补了一百八十部狗血穿越剧,现在急切希望有个系统能给他发个任务攻略,他在脑子里呼喊了无数遍,也无人回应。
“殿下,我们先去用膳吧?”小白等了半天不见太子下句,只好尝试着问了一下。
赵承煜赶紧点点头,跟着小白往外走。
“我……经常犯错害你挨打吗?”赵承煜还是问了出来。
“太子殿下……有时贪玩,但我知道太子殿下很聪明,只是喜欢的东西多了一点!”赵承煜看着小白清澈的眼神,有点感动,心中郁闷更甚,自己在这个世界是个真纨绔!
“太子哥哥!”一个童声从远及近,一下子扑到了赵承煜怀里。
赵承煜连忙接住了一个肉弹一样的奶团子,差点没被撞翻。
他低头一看,怀里软乎乎的一团,哇,真可爱!简直就是个年画娃娃,一张银月盘似的脸,一身红袄衬得皮肤又白又嫩,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抓着赵承煜的衣服不放。小嘴巴一张一合叽里咕噜,听不清楚在念叨什么,隐隐约约听到说今天池塘里的青蛙跳到岸上来,他去抓,摔了一大跤,差点儿掉到河里了,被嬷嬷说了一通。
赵承煜心里软软的,心想这个世界的萌物真多呀,前有楚楚可怜小伴读,后有奶乎乎年画娃娃。怎么都这么可爱!忍不住捏着小胖娃的脸蛋揉搓起来。
年画娃娃被揉得一张脸扭曲起来,连连大喊“太子哥哥,太子哥哥,别揉了!我的脸要被你捏大了!”
“你脸本来就挺大呀!”赵承煜忍不住逗他。
“哼,你脸才大!”小奶娃傲娇地转过身跑到伴读怀里去了。
小白乐呵呵地抱着年画娃娃,轻轻地摸着小脸,好像要帮他把脸捏小一点:“承安小殿下,给。”
年画娃娃瞬间两眼放光,接过糖,偷偷塞进袖子里,“谢谢哥哥!嬷嬷不许我吃糖,她说我再吃就要变成青蛙肚子了”。说着还偷偷瞟了一下追上来的嬷嬷宫女,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赵承煜灵机一动:别人不好问,这小娃娃天真无邪,我找他打听一定没问题!他朝年画娃娃招招手,说:“来,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年画娃娃眼睛亮晶晶地跟着去了。
江书白让人在听雨亭里安排了糕点,几人就座。赵承煜把承安抱在膝头,装作无意的样子,说:“哥哥来考考你,你今年几岁啦,叫什么名字呀?”
赵承安说“啊?哥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这都不会?我都4岁了!我叫赵承安!”
“哎呀,我们安安真厉害。那我问你哦,你知道我叫什么吗,那个哥哥叫什么?”
“当然知道了,太子哥哥叫赵承煜,小白哥哥叫江书白!”
赵承煜一愣,他的名字还是他的名字。
“安安好聪明!哥哥要加大难度了,那现在是哪一年呀?”赵承煜继续问。
赵承安一边往嘴里塞桂花糕,一边叭叭叭把当今的背景说了个囫囵。
赵承煜把零碎的信息拼接组合出了一个时代背景。
大启王朝,永安二十七年,当今圣上永安帝年少即位,勤勉善治,深受百姓拥戴,皇后温婉贤淑,是自己的生母,承安是庶三子。另外还有一位嫡长姐赵昭阳,庶出的三位皇子,承安最小,大皇子赵承渊今年十七,比自己大两岁,三皇子赵承桢今年十三。想来今早的课堂上也见过了。吕临川、卫景行是朝廷大人物之子,送进宫和皇子们一起读书,两人性格迥异,一个活脱不羁,一个内敛沉稳。赵承煜听着描述就对上了上午一蓝一白两个身影。
“景行哥哥好凶,把小白哥哥给我的糖丢到池塘里了,说要让青蛙多吃点,免得青蛙肚子长得还没我的圆!”赵承安满嘴糕点,愤愤地说。
赵承煜暗道卫景行看起来那么高冷,居然还这么幼稚地逗小孩儿。
江书白忍俊不禁,众人都跟着笑起来了。
赵承煜感觉氛围轻松了许多,心想,好像这个世界还不错,虽然感觉规矩多,老师严肃了点,但是人都蛮好的,听上去还是个太平盛世,这运气爆棚了。
也许,在这个世界我可以重新来一次想要人生吧!上辈子浑浑噩噩,一事无成,上天给了再来一次的机会。赵承煜暗下决心,要好好学习,洗心革面,将来如果继承大统,也可以当一个造福百姓的君王!
君王……可是……我行吗?
赵承煜心情复杂。
江书白立在一旁看兄弟俩一个吃的开心,一个听得专心,也觉得有趣,他总觉得今天的太子很不一样,好像多了几分可爱和人气。
“太子哥哥问了我那么多问题,轮到我了!太子哥哥,今天有没有好好读书呀,有没有被太傅罚?”
赵承煜被戳到痛处,上午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里,是被罚了,还是罚在江书白身上……
赵承煜不禁脸红,原来四岁小儿都知道这太子是个不求上进、浑浑噩噩的主儿。赵承煜故作大大咧咧,维持脸面:“哥哥今天在发奋图强,可认真了!”说着还心虚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江书白。
江书白低着头,唇角轻轻弯了弯。
送走了年画娃娃,赵承煜起身,走到江书白身边,神色郑重地说:“今天和过去,我不懂事,对不起了,害你受罚,从今以后不会了。”
江书白清浅的笑还挂在脸上,看着太子郑重的神色,不禁也正色道:“书白愿终生伴随太子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