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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甘心

自打小年过完后,紧跟着便是正月的新年。

下一年似乎注定是动荡混乱的一年,先是前些年风雨不顺导致的歉收,再是战局莫测。安南军的军士就算过年了也得身在异乡,时刻保持备战的警惕。

尽管有诸多惨淡之事,但毕竟是过年的日子。以最喜庆热闹的心思迎接新年,是每一个中原儿女刻在血脉里的习惯。

哪怕是在军中,赤红霄也见多了军士们努力搜罗各样好物,尽力过年的热忱模样。

枯燥单调的军营里难得有了些许喜庆的颜色,那是在冬雪中烛火摇曳的红纱灯,在寒风里皱起边角的红春联。

烈酒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弥漫在军营中。都知道不能轻易放松警惕,但那毕竟是过年,一年只这那一次。就算明天还是不太平的光景,好歹也是新的一年。

在这过年的热闹劲儿中,赤红霄托人置办了点腊肉糕点做年货,打算借着过年的时机好好答谢下蒋田,权当是谢她之前的点拨与照顾。

她揣测蒋田应当不好收贵重之物,因而备下的年货都是些过年的寻常物。她本想趁着日头尚好时去寻她,但忙完军务后,日头早已归西了。

整个军营因赶着过年,照旧还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军士们谈天说地的欢畅声音。

人浸在这浓稠欢闹的喜庆气氛中,丝毫不觉孤独和冷清。赤红霄甩下一路的谈笑声后,径直去往了蒋田的寝帐。

蒋田在同女兵们用过晚饭后,并没有选择和姑娘们凑在一处聊天守夜,只是独自待在寝帐里。

等赤红霄前来时,她一进帐内,就见蒋田在帐中置办了个火盆,正在往盆中添置着什么。

赤红霄下意识以为那是炭火,仔细一瞧却发觉那竟是祭奠所需的纸钱。

“蒋姐,你这是?”

蒋田对此并不见外,只是平淡寻常地侧脸对她回复道:“你先随意坐吧,我马上就烧完了。”

她这话说的有几分像熟络的家常话,让赤红霄安稳下了心神。她大咧咧地找了个位置入座,略微环顾了一圈蒋田的寝帐,意识到蒋田的寝帐果真与自己大不相同。

蒋田寝帐的陈设就如她本人一般,利落、干净,一丝不苟。虽无富贵之物,但每一样都结实耐用,累在一处摆放齐整,让人瞧着便踏实畅快。

若说其间真有何独特的,想来只有书架上那一摞摞的厚重书册,全是蒋田这阵子醉心研究的兵书。

蒋田自领兵举事以来,便在求学这事上如饥似渴。她本是农妇出身,也不知原本能识多少字。钻研兵书,对她而言定不容易。

任是不容易,蒋田也狼吞虎咽地硬啃了这样久,这份毅力与热忱着实是让人心生敬意。

眼见蒋田过了不惑之年都还在求学上有如此干劲,比她年轻的赤红霄在感慨之余,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惭愧。

她这阵子以来满腹心事、作茧自缚,把自己逐步消磨到失了活气,疲态难掩。同在一处,蒋田竟比她还像是个朝气热血的年轻人。

蒋田始终都有年轻人的干劲,而她人虽未老,心却先衰。这份惨烈的不同着实让赤红霄无言以对。

她正低头感慨时,蒋田手上的事不觉已忙完了。她走到赤红霄身旁,发觉了赤红霄带来的年货,竟也没同她说什么推诿的客套话,只是拿起它们平淡说道:

“难得陈妹子你还特地记挂着来看我,你有心了。”

赤红霄为了破除当下沉默的氛围,同样也爽快地和她搭话道:“蒋姐,你方才那份纸钱是烧给家人的吗?不然怎么至于你大过年的都还做这事。”

两人的关系目前已熟络了许多,所以蒋田并不介意她问及私事:

“是啊,过年本该是一家团圆的日子。旁人还有家人可念想,但我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且来记挂一下他们。”

“那蒋姐你的家人是死于战乱,还是匪祸?”

蒋田轻轻地摇了摇头:“都不是,他们已经离开我许久了。在起动乱之前就离开我了。”

“大过年的,居然一不小心问到你的伤心事了。是我越界了,蒋姐。”

“无妨,反正问与不问,这些都是事实。”

“蒋姐……”

蒋田见赤红霄好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也猜到了她想要进一步询问。

想起前一阵子,赤红霄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身世与过往都倾诉给了她。

许是出于交情,许是为了要在倾诉私密这事上两不相欠,蒋田只略微顿了顿,便主动打开话袋子问她道:

“陈妹子,你猜猜看我以前是怎样的人?”

赤红霄只怕这其后的答案过于沉重,因而不忍细想:“我真猜不出来,也不敢乱猜。”

“我同你一样不过是个平民,只是我儿时有父母照看,命略微比你好些。我父母当年为了逃荒,阴差阳错到了来安县的凤祥乡。尽管是外乡人,但凤祥乡这儿的乡亲们热情好客,我的父母就凭着各自手艺在这儿安了家。”

“我自小就有心气,虽做着农活长大,但从没觉得自己输别人哪儿。我脑瓜灵光、勤快肯干,只觉得哪怕凭自己一双手,我也能过得好好的。”

蒋田顺势注视起了自己那一双结了粗糙厚茧的劳作的手,继续说道:

“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媒人来到我家说亲,给我说了个实诚汉子。他家同我家一样也是外来户,家里只成功活下了他这一个儿子。”

“那媒人的说辞我现在都还记得,她说嫁人最怕嫁懒汉,若是嫁了个踏实肯干的,金山银山早晚得,若是嫁了好吃懒做的,金山银山早晚空。

我也觉得她这话说的不假,我们这些庄稼人婚配哪儿会多考虑什么情啊爱的,合适便能过,我就这样成了家。”

“然后呢?蒋姐你成家后日子过得好不好?”

蒋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就和普通庄稼人一样过呗。我和我夫君都算踏实肯干的人,几年共同操持下来,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和地。日子过得虽不算大富大贵,但总归是有个蒸蒸日上的盼头。”

“成家的头几年,是我人生少有的顺心日子。唯一算遗憾的,就是我们一直没能养活个孩子……我娘亲过世得早,妇人家的这些事也没什么人同我提。

我当年无知到就连自己有孕了都不知道,又一向要强肯干,就算身体不适也照旧要去做活务农。”

“第一次有孕时,我在下山时猛摔了一跤,直到身下流了血,我才知晓自己是怀了。

除了因无知不慎小产掉的孩子,有的孩子成功降生后,我就连该怎么照顾喂养都是半学半试,结果阴差阳错,居然全都没留住……”

蒋田说起这桩旧事,脸上照旧还有惋惜难过的神情。她正经了脸色,忽一本正经地对赤红霄嘱咐着:

“都是我太无知了,当年才白白损失了几个孩子。你们这些年轻的姑娘千万别同我当初一样,该懂的一定要懂,千万别迷迷糊糊就嫁人生子了,怀了孩子都不知道该怎么生养……”

赤红霄只觉得生孩子这事儿对她来说是天方夜谭,并没有把她这感慨放在心上,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等着蒋田继续说起过往的故事:

“之后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稀里糊涂损失了几个孩子后,任是再无知也该长足了教训。我和夫君成亲六年后,才有了个健康可爱的女儿。

我对她用了所有的心思,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哪儿都没亏了她。我只可惜,我之后的日子应了那句月满则亏……”

“之后发生什么事了蒋姐?”

“那一年,村里的大伙商量,说后山附近有泉眼活水,只要忍住一时的苦头造个水渠,成功把它引到农地里,日后就算遭遇旱情也不怕。

当时村里能出力的都去了,其中也包括我夫君。白日他出门和乡亲们挖渠,我就在家里种地。”

“人算不如天算,他在挖渠的时候遭遇不测死了……”

蒋田说至此处,仍旧悲从心生,止不住湿了眼眶。赤红霄见她触动到肩膀都开始抖了,抬手便想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蒋田抹去了眼角泪水,用尽量平稳的语调继续说道:

“他死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我一开始都不敢相信,好好的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心里怨呐,一开始都不敢怨这是天命,我宁愿相信是有人刻意暗害了他。

如若是被人暗害,我至少还可以憋着一口气去报仇,把怨气发泄到仇人身上。可如果是天命,我没那个能耐可报复老天……”

“我痛苦了一阵子,后头还是打起了精神来。虽没了夫君,但我至少还有孩子,只要我撑着一口气,这个家就不算散。我有气有力,正值青春,凭自己一双手,怎么会养不活自己和女儿。

我的心气直到那时也没散,哪怕后头有人来说媒劝我二嫁,我也一个个都拒了。就凭我一个人也行,我只是没了夫君,不是没了自己的家,无需投奔别人家里……”

她这番过往听得赤红霄心中感慨不已。蒋田身上那如烈火燃烧般旺盛的韧劲与生命力,无法不让听者动容。

她正在感慨中时,才意识到自结识蒋田以来,她就没听到她女儿的消息,莫不成是她好生养大的女儿也……

赤红霄不忍细想。可蒋田到底也算是经历了几番风雨的人,心早该如磐石般坚韧,不会轻易流泪了。

她只在说女儿这事上,彻底没了她以往干练顽强的样子,啜泣得就像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不论过了多少年都依旧难过。

赤红霄见她哭了,自也猜到了后续的结尾。她不忍让蒋田继续再往下说,四下明明是过年的欢畅氛围。

“没事的蒋姐,你若难过那就不提了。你别哭,你现在身边有许多人呢,许多人都可以算你生的姑娘,我也能算你的姑娘呢……”

她着急心切,为了安慰她连着嘴都笨了起来,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压根没脑子去考虑是否周到。

赤红霄正为此头大的时候,蒋田也意识到了自己失态。她尽力止哭,开口回应她道:

“没事的陈妹子,我是年纪大了,心肠反而软了下来,许多事情都容易伤怀,对有些遗憾,照旧会伤怀。你要明白,我一向自认我是最要强的人,最不肯向天命低头、最不肯服输的人。

任是我再怎么倔,我也把头低下了,在天命面前,我如何努力都留不住本该要走的人……”

“我女儿害病离世的那年,我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什么神佛也求了,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却依旧拦不住她在我的怀里越来越冷了,她没有了。

也许是老天都觉得,我不过一介农妇,这孩子留在我身边哪怕长大了也是忙碌的命。不如收走了她,来世让她投生到有钱人家里。

我是个拼尽了命也掀不起风浪的母亲,有了孩子也留不住他们。我是最无能的母亲,命运之前最无力的人……”

“他们早说有些因果报应是前世孽债,我早该认了这个命。我后头也说服自己认了这个命,只是我还是不甘心。原来再怎么苦我也没甘心过,我到现在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