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霄把目光转向别处,尽力平静地开口道:
“蒋姐,你别看我如今有什么身份也好,其实我自小是个孤女。我出身底层,之前是个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是武林门派内随时可牺牲的死士……”
赤红霄讲起这些过往时,不免有恍若隔世之感。虽然往事久远,但正是它们桩桩件件、一砖一瓦地累加,才构成了现今的她。
“我农家出身,自小被父母视为累赘。他们很早便舍下了我,才叫我被人伢子拐走。”
“因为我有习武的天资,所以就被发卖到武林门派中做死士。领养我的主人是青刀门掌门家中不受宠的庶子。他希望我成为他好用的爪牙刀刃,用严苛到近乎虐待的法子逼我习武。”
“尽管吃了许多苦头,但我从没怪过他,我为人死士的立场让我无从怪他。
每次被他责罚时,我头一个反应只会是我不够好,是我没达成他的期望,是我办砸了事情,受罚是应当的,都是我应得的……”
赤红霄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竟苦笑了起来:
“蒋姐,像我这种自小福薄命贱,无福可得长辈教导的人。于我来说,我的主人就是我的长辈、我的师父。他教给我一身好武艺,他让我明白自己对他是有用处的。
我不是无根浮萍,我有事可做,哪怕这些事都不是为我做的,但我也是一个有用的人。我不是父母眼中的累赘,不是麻烦与祸害。”
“我自小的日子非常简单,我什么都不用考虑,也无需与旁人有过多交集。我活着只需要操心一件事情,那就是如何满足他的期待。我想来是太孤独了,蒋姐。
我的世界太小太冷了,所以我把所有情感的所需都寄托在了主人身上。他可以是父母、是长辈、是兄长,直到后头我长大了,他与我的岁数又恰好相仿。于是我想都没多想,觉得他一样可以是我的爱人……”
蒋田听至此处,忍不住插话进来道:“但你把他当□□人,他可爱你吗?果然这世上的孤男寡女是不可轻易放在一处朝夕相处的,时日久了难免出事。那你们之间有没有……”
“没有,他不爱我。”
赤红霄非常冷静寻常地说出了这个答案:
“我甚至觉得他讨厌我。他厌恶我在他的教导驯化下,变得和他越来越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可能就没把我当成女人吧,所以我对他表露情感时,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得意惊喜。”
“他对我的厌恶是藏不住的,但他希望用情感拴住我,他也知道我就吃这套。如若不是我夫人横插一脚,我也许会这样单纯地过一辈子,反正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认了这样的命了。”
一直仔细旁听的蒋田几乎是出于后怕地感慨道:
“那还好你没有这样过一辈子。陈妹子你有这样好的能耐和本领,一直被困在他身边,非但是屈才,更是委屈了你自己。你这般的人物,怎能长久被这样磋磨……”
赤红霄摇着头补充道:
“本事和能耐是要靠做事才能试出来的,我之前从没有过这种机会,如何知晓自己有这样的才能。我以往不过是个听从命令的死士,做不了任何事的主。若非恰好遇上夫人把我阴差阳错地带出门派……”
“你果真是有夫人?”
赤红霄主动迎上了蒋田疑惑的眼神:“是,我有夫人。这件事,想来蒋姐你从别人那儿也听闻了,我一直都是军士口中的怪人。”
蒋田陷入深深的诧异之中。她在军中并非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自然从别的军士那里听说过赤红霄喜好女人的事。
只是她不好做乱嚼口舌、胡乱询问的事,除非赤红霄亲口承认,不然她一概不会把谣言当真。
如今赤红霄主动严明了此事,自是把谣言坐实了。蒋田尚在为此感慨时,赤红霄继续言明道:
“我在夫人那儿感受到了从没体会过的爱意和温情,这让我生出了许多念想与贪妄,我开始变得无比期待和夫人天高海阔的日子,变得越来越无法忍受过往的生活。
直到,直到阴差阳错,我的主人追上前来,我误以为他杀了我最爱的夫人。”
“我再也无法容忍下去,尤其是当我意识到,过往的自己是如何被他苛待、压迫、剥削的。我恨他入骨,立志复仇。直到后来,我成功报了仇。再也没有人会那样压迫我了,伤我至深的人终于死了……”
“既然是死了,那不是大仇得报的好事吗,你又在纠葛什么?”
“问题就出在他死后。蒋姐,你明白吗?我是被他刻意塑造的,他一手把我变成了与他肖像的人。
当年的我弱小年幼,我为了活下去,无法不遵从他的要求。等我反应过来时,一切已经木已成舟了蒋姐,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赤红霄越说越激动,语气也变得愈发急切:
“可我……可我不想当这样的人,我不想变成我最恨最恨的人,我不想要自己有任何一点地方像他!可我越是这样想,结果就越适得其反。直到我做下了错事,直到我伤我挚爱,把我的夫人逼走了。
蒋姐,我无法原谅自己。我一直在为已成定局、无法改变的事情痛苦。世人都说孩子像父母是常理,他某种程度也像我的父母。
我发现我反抗不了这个常理,我做不到和他两模两样。我厌恶这样的自己,甩不掉现在的自己……”
蒋田听完她的苦楚后,沉重地叹下口气:“可你纠结这个是没用的,陈妹子……”
“我知道没有用,所以我知道我在作茧自缚。可是我没有办法,蒋姐……他变成了我的噩梦,始终在折磨我。每当我空闲下来,我就会梦到自己变得像他那样伤己所爱,我逃不过,我变得和他是一个样子了……”
赤红霄说至痛楚,顿时浸入了噩梦未醒的心悸中,整个人战栗不停。
蒋田抬手拍住了她的肩膀,好似要把心中的力量透过手掌分渡给她。她语重心长地宽慰她道:
“陈妹子,你今天算头一回和我说你自己的事。我很诧异,你怎会有这样的恐惧呢?你知不知道,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个热心肯干的好姑娘,你哪有半点像你那个旧主……”
“那是因为你们都不认识他,如若你们认识了……”
“就算我们认识了,在我们眼中,你和他也不可能算一个人呐。”
蒋田本想寻思出劝解她的方法,但思来想去,终究是觉得赤红霄的境遇自己未曾体悟、无法想象,想来劝也劝不到点子上。
她苦思冥想,只能尽力代入自己的心得劝她道:
“陈妹子,人的心力是宝贵且强大的。你的心力越放在什么事上,什么事就越会往你设想的地方走。你把太多的心力都放在一个死人上了,你想他想的过多,就会忘了去多想自己。
久而久之,你能不觉得自己像他吗?是你的心里放不下,你把心力放错了地方……”
赤红霄一脸茫然地问她:“那……那我要怎么做?”
“你多想想自己,多想想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喜好什么。你想自己的事想得越多,自然就不会有他的影子了……”
“可我……可我无法忽略自己身上像他的地方……我厌恶……我厌恶这样的自己……”
“陈妹子,为已成定局的事懊恼纠葛,这不仅是作茧自缚,更是在欺负自己。”蒋田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想上再多又有什么用?已经发生的事情你还能指望它改变吗?你还能指望当初年幼无知的自己有通天的本领,可以为自己谋出别的路来?你明知道过往的事改不了,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生来享福,没吃过一点苦、没遭过一点罪的。不指责过往的自己软弱无能,才是做人的豁达。你改不了过去,但是你有眼下和将来,这些难道不比过去宝贵,更值得你花心力去想吗?”
“你要知道,你那个旧主已经没有眼下和未来可言了。你拥有比他更宝贵的东西,你还有许多的时间和心力去不断磨砺,成为一个与他不一样的人。
你早就和他不一样了,至少在与你相处的这阵子以来,我从没感觉到你身上藏着另一个人,你身上没藏着一个恶人。”
“蒋姐……”
蒋田趁热打铁地说道:“别把心思放在过去,多想想眼下和将来的自己需要什么。如若看不清将来,想眼下也行。
别再把宝贵的心力耗费在已成定局的事情上了,不然老祖宗怎么总说人要往前看、往前走呢。老祖宗的这句话想来你们都听到耳朵磨茧了,但你们还是没记住……”
“蒋姐,可这样真的好吗……我就这样什么都不改,以我讨厌的样子活着吗……”
“你多想想自己,少想他。”蒋田在说下一大长串后选择了一锤定音,“不然什么才叫重新做自己,都想着他,怎么做自己的事?”
蒋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赤红霄穷酸的寝帐,啧啧感慨道:
“你正是因为想自己想的太少了,才把日子过成这样,你太少想自己了。我也不知道我说的这些对你有没有用,人的困境只有向来自己能解。
只要你有了想破局的念头,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你连从军领兵的厉害事都做成了,还做不成这一件吗?”
赤红霄未曾想到,蒋田竟能把缠绕她许久的梦魇说得如此轻巧。轻巧到她好像只需要站起身来抬一抬腿,那些困住她的东西便能成为浅溪,一下子就横渡了。
这些事情原来能有这般简单吗?明明这阵子它们折磨得她筋疲力尽,真是这般轻易的话,那之前的自己又在做什么?
赤红霄恍惚之间陷入了更大的茫然与无措中,久久无法回应蒋田。而蒋田说完了自己的话,起身便告辞而去了。
寝帐内只剩下赤红霄,注视着寝帐内简陋潦草的陈设久未回神……
每次难受的时候就会存一章,早点存完,就可以早点忘掉,也当是早点解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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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