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帘洒进卧室时,江寒霜已经盯着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身旁的林昀雪蜷缩在被子边缘,呼吸轻浅,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江寒霜的睡衣下摆,好像生怕她会在夜里消失。
江寒霜轻轻挪动身体,肋间的抽痛立刻让她咬紧了嘴唇。自从上周增加采血量后,这种隐痛就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侧头看向床头柜上的药盒——林昀雪每晚都会按照瑞士那边发来的时间表,把第二天要吃的药分门别类放好,旁边还配着不同颜色的便利贴:
「早餐后吃,配蜂蜜水可减轻苦味??」
「睡前两粒,已经热好牛奶在保温杯里」
江寒霜伸手想拿水杯,却不小心碰倒了药盒。塑料撞击地面的声响惊醒了林昀雪。
"几点了?"林昀雪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右脸颊上还留着枕头的印子。
"六点半。"江寒霜弯腰去捡药片,却被林昀雪抢先一步。
"我来。"林昀雪蹲在地上,仔细检查每粒药片,"没脏,还好。"
江寒霜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突然说:"今天我自己去医院。"
林昀雪的动作顿住了:"什么?"
"采血而已,又不是手术。"江寒霜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你该去公司了,王总监昨天不是还催那个项目吗?"
林昀雪站起身,药片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们说好的,每次治疗我都——"
"我不是瓷娃娃。"江寒霜打断她,"而且程医生会在。"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凝固。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屋内的僵局,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林昀雪深吸一口气,把药片一粒粒放回盒中:"好。"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指尖微微发抖,"我送你去医院,然后去公司,下班再去接你。"
江寒霜想说不用,但看到林昀雪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早餐时,林昀雪反常地沉默。她机械地往吐司上抹着蓝莓酱,却涂到了盘子边缘。江寒霜注意到她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眼下泛着不健康的青色。
"你昨晚又熬夜了?"江寒霜问。
林昀雪摇摇头,把涂坏的吐司推到一边:"只是看了些资料。"
江寒霜眯起眼睛:"什么资料?"
"就...X-37的一些论文。"林昀雪避开她的目光,"日内瓦那边发来的。"
江寒霜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上:"你答应过不参与研究。"
"我没参与!"林昀雪猛地抬头,"我只是...想了解副作用..."
"然后呢?"江寒霜的声音冷了下来,"自己当医生给我开药?"
林昀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寒霜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监视我的每个指标?计算我还能活多久?"
"我只是想帮你!"林昀雪也站了起来,眼眶发红,"我受不了看着你一天天虚弱下去,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江寒霜的胸口剧烈起伏,熟悉的刺痛又来了。她转身走向玄关,抓起外套:"我自己去医院。"
"江寒霜!"林昀雪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至少让我开车送你。"
江寒霜甩开她的手:"不必。"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的闷响,可能是林昀雪扔出的抱枕,也可能是她的心。
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江寒霜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雨水在地面上溅起无数水花。她没有带伞,而采血室在另一栋楼。正当她犹豫是等雨停还是冒雨跑过去时,一把黑伞撑在了她头顶。
"程医生?"江寒霜转头,惊讶地发现是程雨。
程雨推了推眼镜:"林昀雪给我打了十个电话。"
江寒霜别过脸:"她总是大惊小怪。"
"是啊,"程雨意味深长地说,"就像某个不肯承认自己发烧的病人一样大惊小怪。"
江寒霜这才注意到程雨另一只手拿着体温枪。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程雨一把抓住手臂:"38.2度,果然。今天的采血取消。"
"不行!"江寒霜甩开她的手,"瑞士那边需要连续八周的数据。"
程雨叹了口气:"你知道发烧时采血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江寒霜固执地说,"但我更知道如果中断治疗,之前的苦都白受了。"
程雨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问:"你和林昀雪吵架了?"
江寒霜没有回答,但紧绷的下颌线说明了一切。
"跟我来。"程雨拉着她走向办公室,"先退烧,再谈采血的事。"
程雨的办公室堆满了文件和医学期刊,唯一整洁的地方是窗边的小沙发。江寒霜坐下时,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是林昀雪的笔迹,密密麻麻记满了X-37的各种数据和可能的治疗方案。
"她经常来请教。"程雨递来退烧药和温水,"有时候一待就是通宵。"
江寒霜的手指收紧,药片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记:"她不该这样。"
"因为她爱你。"程雨坐在对面,"就像你爱她一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江寒霜盯着那些水痕,突然说:"我怕。"
程雨挑眉:"怕什么?"
"怕她太爱我。"江寒霜的声音几不可闻,"怕如果我不在了,她会..."
程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看看这个。"
文件夹里是一沓照片。第一张是大学时的林昀雪,站在领奖台上,笑容明亮;后面是她工作后的照片,在各种会议上发言,眼神坚定;最近的一张是上周拍的,她蹲在小区里喂流浪猫,侧脸在夕阳下格外温柔。
"这是?"江寒霜不解地问。
"林昀雪的人生轨迹。"程雨说,"从认识你之前到现在。"
江寒霜一页页翻过,喉咙发紧。照片里的林昀雪在变化,但那种内在的光芒从未消失——即使在最艰难的治疗期,她的眼睛依然有神采。
"你以为你的离开会摧毁她?"程雨轻声问,"看看这些照片,江寒霜。林昀雪比你想象的坚强得多。"
江寒霜的指尖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那是昨天拍的,林昀雪在厨房熬汤,虽然疲惫,但嘴角带着笑。照片一角还拍到了江寒霜自己,正偷偷从门缝往里看。
"她偷拍我。"江寒霜小声抱怨,却忍不住摸了摸照片上林昀雪的轮廓。
程雨笑了:"她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按日期分类,从相识那天开始。"她顿了顿,"知道她怎么说吗?'每一天都值得纪念,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雨声渐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照片上。江寒霜突然站起身:"我得去找她。"
"先退烧。"程雨按住她,"而且外面还在下雨。"
江寒霜摇头:"我等不及了。"
最终程雨妥协,借给她一把伞和一件外套。走出医院时,江寒霜的手机响了,是林昀雪发来的消息:「我熬了梨汤,放在保温壶里。采血后记得喝,能补气血。」
江寒霜站在雨中,看着这条消息,胸口又暖又痛。她拨通林昀雪的电话,却听到机械女声提示对方已关机。
公司前台告诉她,林昀雪请假了。江寒霜又去了常去的咖啡馆、图书馆,甚至她们第一次约会的小公园,都没有找到人。雨又下了起来,她的发烧似乎更严重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老城区的旧书店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江寒霜推开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店内光线昏暗,书架间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息。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张老沙发,是林昀雪最喜欢的位置。
果然,林昀雪蜷缩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本《小王子》,睡着了。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手机掉在地上,屏幕已经摔裂。
江寒霜轻轻跪在她面前,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林昀雪猛地惊醒,下意识往后缩:"寒霜?你怎么——"
"对不起。"江寒霜打断她,声音嘶哑,"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林昀雪的眼睛又红了:"是我越界了,我答应过不干涉治疗..."
"不是你的错。"江寒霜握住她的手,"是我太害怕了。"
"怕什么?"林昀雪轻声问。
江寒霜深吸一口气:"怕你爱我胜过爱自己。怕如果...如果治疗失败,你会跟着我一起崩溃。"
林昀雪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寒霜以为她不会回答。窗外雨声渐大,老书店的屋顶有几处漏雨,水滴落在桶里的声音像某种古怪的节拍器。
"知道吗,"林昀雪终于开口,手指轻轻描摹着《小王子》的封面,"我最喜欢这本书里的一句话是'你在下午四点来,那么从三点开始,我就感到幸福'。"
江寒霜不解地看着她。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林昀雪微笑,眼泪却掉下来,"不是计算能拥有多久,而是珍惜每一刻在一起的时光。即使知道黄昏会来,也依然爱着日落前的每一分钟。"
江寒霜的心脏剧烈跳动,震得肋骨发痛。她俯身抱住林昀雪,把脸埋在她颈窝:"我发烧了。"
林昀雪立刻摸她的额头:"天啊,这么烫!我们马上去医院——"
"不,"江寒霜收紧手臂,"再抱一会儿。"
林昀雪的手从额头移到她的后背,轻轻拍着:"至少把梨汤喝了,我带了保温杯。"
江寒霜抬头,惊讶地发现林昀雪真的从包里掏出了保温杯。她哭笑不得:"你出门还带这个?"
"习惯了。"林昀雪拧开盖子,甜香立刻弥漫开来,"这两个月我随身带着各种你能吃的东西。"
江寒霜接过杯子,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带着淡淡的药材香:"好喝。"
林昀雪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我加了点陈皮,怕你嫌苦..."
"昀雪。"江寒霜打断她,"无论结果如何,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活着。"江寒霜直视她的眼睛,"像照片里那样,永远眼中有光。"
林昀雪愣住了:"你看到那些照片了?"
"程医生给我看的。"江寒霜轻声说,"我想看更多,看你白发苍苍的样子,看你变成坏脾气的老太太..."
林昀雪又哭又笑:"那你要活到给我拍照才行。"
雨声渐歇,一缕夕阳穿透云层,透过书店的橱窗照在两人身上。江寒霜突然想起《小王子》里的另一句话——"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她凑近林昀雪,在夕阳中吻住她的嘴唇。梨汤的甜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盖过了药的苦涩。
窗外,雨后的第一颗星星悄悄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