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
第一场雪来得早。十月刚过，山上就白了。
宁萧早上推门。雪落了半尺。院子里尤黎扫过的地——又盖住了。
他站在门口。
深吸一口气。冷的。
窗台上的桂花香囊——干了。花变成了褐色。但还有味道。淡的。
他闻了闻。
甜的。
"桂花开的时候——我回来。"
花谢了。人没来。
药田的叶子枯了。
黄精的叶子黄了。当归也黄了。
根还在土里。
"春天——会再长。"
他浇了水。虽然冬天不需要浇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浇。
也许——根——也需要喝水。
也许——他——觉得——尤黎种的——他要照顾。
他每天还是去钓鱼。
月亮湾。水浅的地方。
水冷了。鱼少了。有时候一条都没有。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水面。
手冻得发红。
但他——不回去。
"你——钓的那根竿——我用。"
"你——坐的那个位置——我坐。"
"你——看的方向——我看。"
"这样——你——就觉得——我还在这里。"
他在这里。
每一天。
那天。他在钓鱼。
来了一个人。
陌生人。年轻的。背着剑。
走到他面前。
"请问——"
宁萧抬头。
"你——知道——'白发蓝眸'的人——在哪里吗？"
宁萧看着他。
"谁？"
"一个——白发——蓝眼睛——的人。"
"——"
"你——认识？"
"我——在找。"
"找谁？"
"找——白发蓝眸的人。"
"为什么？"
"他——是——"
"他——是——海族遗脉。"
宁萧的手——握紧了鱼竿。
"你——找他——做什么？"
"我——不是找他。我——是——"
"天机城——说——'海族遗血将引浩劫'。"
"——"
"修仙界——在找——他。"
"——"
"你——见过吗？"
宁萧看着他。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陌生人看了看他。转身走了。
宁萧坐在石头上。
看着水面。
手——在抖。
他回到家。
关上门。
门闩闩上。
他靠在门上。
深呼吸。
"他们——在找他。"
"修仙界——在找他。"
"天机城——说——'浩劫'。"
他看着灵石。
凉的。
他看着玉佩。
"等。"
歪的。
"你——别被找到。"
他轻声说。
"你——藏好。"
"你——别出来。"
"你——等我。"
"我——来找你。"
夜里。
他坐在廊下。
月亮出来了。冷月。白的。没有温度。
他把海螺拿出来。
"你——听到了吗？"
"他们——在找你。"
"天机城——说——'浩劫'。"
"你——不是浩劫。"
"你——是尤黎。"
"你——是——煮粥——给我喝的那个人。"
"你——是——刻'等'——在窗框上的那个人。"
"你——是——换门闩——给我看家的那个人。"
"你——不是——浩劫。"
"你——是——我——的——人间。"
月亮照着。
风吹过来。冷的。
"你——保重。"
"你——别被找到。"
"你——等我。"
"我——来找你。"
第二天。
他去了镇上。
买了布。青色的。厚棉布。
买了棉花。白的。软的。
回家。做衣裳。
他要做一件——厚衣裳。
给尤黎。
他不会做。
周婶问他："你——做什么？"
"衣裳。"
"你——不会做。"
"我——学。"
"你——给谁？"
"给尤黎。"
"他——冷吗？"
"他——一直冷。"
"他——体温低。"
"他——手——凉的。"
"他——穿得少。"
"他——不说不冷。"
"我——给他——做一件——厚的。"
周婶看着他。
"你——量过他？"
"——"
"我——看过。"
"他——穿——中号。"
"他——瘦。"
"但——肩膀——宽。"
"我——做——大一号。"
"他——穿得下。"
周婶笑了。
"好。我教你。"
他剪布。
歪了。
他缝。
歪了。
他塞棉花。
不均匀。
他做了三天。
拆了两次。
重缝了三次。
手指被针扎了十几下。
最后——
做完了。
一件——青色的——棉衣。
歪歪扭扭的。
领子——一边高一边低。
袖子——左边长右边短。
下摆——不平整。
但——很厚。
很暖。
他把衣裳叠好。放好。
放在窗台上。
旁边——桂花香囊。
海螺。
鹅卵石。
玉佩。
"等你出来——穿。"
第三天。
他又去钓鱼。
月亮湾。水浅的地方。
他坐在石头上。
看着水面。
手——不抖了。
"你——别被找到。"
"你——等我。"
"我——做了衣裳——歪的——但认真的——"
"你——出来——穿。"
"你——出来——我就——"
"我就——给你——穿。"
"我——给你——穿。"
风从山上吹下来。冷的。
但他——不怕。
他——等。
第五天。
柳惊风来了。
骑马。很快。
她跳下马。看着他。
"你——"
"我——知道。"
"你——听到了？"
"嗯。"
"天机城——预言。"
"嗯。"
"修仙界——在找他。"
"嗯。"
"你——怕吗？"
"不怕。"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浩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尤黎。"
柳惊风看着他。
"你——做了衣裳？"
"嗯。"
"你——不会做。"
"嗯。"
"你——做成了？"
"嗯。"
"歪的？"
"嗯。"
"他——会穿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过——'歪的——但认真的'。"
柳惊风笑了。
"你——和他——一样。"
"嗯。"
"你——做的——糊的——也能吃。"
"嗯。"
"你——做的——歪的——也能穿。"
"嗯。"
柳惊风看着他。
"你——真的——不怕？"
"不怕。"
"你——不担心？"
"担心。"
"你——担心什么？"
"担心——他——冷。"
"担心——他——一个人。"
"担心——他——疼。"
"担心——他——出不来。"
"但——我不怕——他会——变成浩劫。"
"他——不会。"
"他——是尤黎。"
柳惊风看着他。
很久。
"你——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他是我的人间'。"
"——"
"你——以前——不会说——'你不用告诉我'。"
"——"
"你——以前——会说——'他是尤师兄'。"
宁萧没说话。
"你——现在——"
"你——现在——说——'他是尤黎'。"
"——"
"你——现在——'他是他'。"
"——"
"你——知道了。"
宁萧没说话。
柳惊风站起来。
"好了。"
"你——想清楚——就好。"
"嗯。"
"你——别——一个人——扛。"
"嗯。"
"你——有事——找我。"
"嗯。"
"我——走了。"
"嗯。"
"你——保重。"
"嗯。"
"你——衣裳——做好了？"
"嗯。"
"你——给他——送去？"
"——"
"我——去不了。"
"清澜山——封了。"
"——"
"你——去不了。"
"我——知道。"
"你——等。"
"嗯。"
"你——等——他出来。"
"嗯。"
"你——他出来——就送去。"
"嗯。"
"你——告诉他——'歪的——但认真的'。"
"嗯。"
柳惊风走了。骑马。很快。
夜里。
宁萧坐在廊下。
月亮照着。
他把衣裳拿出来。
青色。厚。
他摸了摸。
暖的。
"你——出来——穿。"
"你——别被找到。"
"你——等我。"
"我——来找你。"
"你——保重。"
"你——别冷。"
"你——别一个人。"
"你——别疼。"
"你——快出来。"
月亮照着。
风吹过来。冷的。
但他——不怕。
他——等。
尤黎走后第七十天。
入冬了。
第一场雪。
桂花谢了。
黄精枯了。
传言来了——"海族遗血将引浩劫"。
衣裳做了。歪的。但认真的。
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