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坠落了整整一分钟。
当金属闸门轰然升起时，扑面而来的不是空气，而是寂静。
一种厚重、粘稠、仿佛能隔绝万物的死寂。
祁凛抱着沈灼走出电梯，靴子踩在地面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回音。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消音室，连心跳声都被吞噬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与其说是空洞，不如说是一个墓地。
成千上万具透明的培养舱整齐地排列在黑暗中，像一片诡异的森林。每一具培养舱里，都漂浮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无数个沈灼。
有的年幼，有的衰老，有的四肢健全，有的肢体残缺。他们静静地悬浮在淡绿色的液体中，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标本。
“这是……什么鬼地方？”祁凛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却发不出来。他只能死死盯着这片克隆人的丛林。
怀里的沈灼动了动。
他的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先是迷茫，随即聚焦，当他看清周围环境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零号基地。”沈灼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联邦的……废品回收站。”
沈灼挣扎着要从祁凛怀里下来。
祁凛放开了手，扶着他站稳。沈灼的双腿还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向最近的一具培养舱。
舱体上的铭牌已经生锈，但还能辨认出字迹：
实验体 No.004
状态：精神崩溃
处置：废弃
沈灼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玻璃。
“这是我的哥哥。”沈灼平静地说，“他是第一个成功的作品。但他受不了星门的辐射，疯了。”
他又指向另一个：
实验体 No.027
状态：基因崩溃
处置：废弃
“这是我的姐姐。她的身体排斥机械植入，内脏溶解了。”
沈灼像个导游一样，麻木地向祁凛介绍着他的“家人”。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的故事。
“联邦制造了上千个我。”沈灼转过头，看着祁凛，“你看到的那个‘亚当’，是其中最完美的一个。而我，是编号最靠后的那个。也是最……不稳定那个。”
祁凛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一直以为沈灼是高高在上的联邦大脑，是那个制定规则、玩弄他人于股掌之间的恶魔。
原来他也是个囚犯。
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囚犯。
“那个星门在哪？”祁凛压下心中的翻涌，问道。
沈灼抬起手，指向这片克隆森林的中心。
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环状物体。它没有实体，只是一圈纯粹的能量，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沸腾。
那就是星门。
“它不稳定。”沈灼说，“它需要能量。大量的生物能量。”
沈灼转过身，看着祁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祁凛，联邦没有找到新地球。他们制造了上千个我，不是为了移民，而是为了喂养。”
“喂养什么？”
“喂养那个。”沈灼指着星门，“星门对面不是家园，是某种……饥饿的东西。它需要吞噬智慧生命的意识，来维持通道的稳定。联邦一直在抓边缘星域的人来做实验，也就是所谓的‘废品回收’。”
真相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祁凛所有的信念。
他反抗了这么多年，以为是为了自由，为了新家园。
结果他只是饲料。
“那亚当为什么要送我们来这里？”祁凛吼道，“他不是要杀你吗？”
“因为他不想再喂它了。”沈灼苦笑一声，“亚当是我的镜像。他比我更早看透了真相。他把自己变成怪物，就是为了守住这个入口，不让联邦进来。”
沈灼踉跄着走向星门，他的身体很虚弱，但他必须靠近。
“启动星门需要一把钥匙。”沈灼伸出手，他的手腕上，那个被撕开又愈合的接口正在发亮，“我的基因序列，就是钥匙。但我没有足够的能量去对抗对面的引力。”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灼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祁凛，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疯狂，“如果你想报仇，如果你想毁掉联邦，就把我扔进去。”
“什么？！”
“把我扔进星门。”沈灼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意识会被撕碎，成为星门的燃料。但与此同时，我会短暂地获得控制权。我会把星门的坐标，强行锁定在联邦首都星。到时候，那边的‘东西’就会顺着通道爬过去，把联邦吃干抹净。”
这是一个同归于尽的计划。
用沈灼的死，换联邦的毁灭。
祁凛死死盯着沈灼。
他看到沈灼的眼里没有骗人，只有解脱。这个活了二十多年、一直在算计、一直在挣扎的男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彻底消失的理由。
“如果我不扔呢？”祁凛问。
“那我们就困死在这里。”沈灼耸耸肩，“要么一起死，要么我死，联邦死。选一个吧，祁凛。这可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选择题。”
沈灼转过身，背对着祁凛，一步一步走向那圈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蓝光。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等祁凛冲上来拉住他，还是等祁凛亲手把他推下去？
祁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了掌心，流出了血。
星门的光芒越来越亮，映照着沈灼单薄的背影，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化作飞灰，消散在这片死寂的深渊里。
就在沈灼即将踏入光圈的最后一刻。
祁凛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拉住沈灼，也没有把他推下去。
他做了一件沈灼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祁凛猛地冲上前，一把将沈灼拦腰抱起，然后转身，狠狠地撞向了旁边那排控制星门的操纵台。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
沈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懵了一瞬。
“祁凛！你干什么！”
“闭嘴！”祁凛死死压住他，另一只手疯狂地在操纵台上乱按，“你说你是祭品，我就得让你死吗？谁给你的权力决定一切！”
“你会害死所有人！”沈灼挣扎着，眼中满是惊恐，“星门要失控了！”
“那就让它失控！”
祁凛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标着“强制跃迁”的按钮。
星门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巨大的吸力瞬间将两人吞噬。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祁凛只来得及死死抓住沈灼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要死一起死！别想甩开我！”
白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