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还在回荡。
“祁凛。祁凛。”
一声是沈灼原本冷淡的声线,另一声是亚当模仿的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回音。交替出现,像是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躯壳里争夺声带的控制权。
祁凛抱着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抬头死死盯着那个步步逼近的怪物。
亚当停在三米外。他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祁凛和沈灼。
“沈灼?”祁凛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亚当的头颅微微歪斜,那个动作像极了沈灼平时思考时的样子。
“是我。”亚当开口了,这次完全是沈灼的声音,甚至连语气里的那种嘲讽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祁凛,放下我。他不敢杀我,他需要我的脑子去开门。”
祁凛没有动。
他看向怀里的沈灼。真正的沈灼脸色灰败,呼吸若有若无,胸口只有一个微小的起伏。而眼前的这个“沈灼”,眼神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没有温度。
“你不是他。”祁凛冷冷道。
“我是他的意识备份。”亚当——或者说披着沈灼皮的亚当——向前又迈了一步,“我的思维逻辑、记忆、情感模块,都与本体同步率99%。你要怎么区分?祁凛,你要怎么区分哪个才是你的盟友?”
祁凛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沈灼教过他,面对未知,不要相信眼睛,要相信数据。
“沈灼最讨厌什么?”祁凛问。
“虚伪的同情和愚蠢的道德。”亚当回答得很快,嘴角勾起那个熟悉的弧度,“他认为情感是进化的累赘,除了我和你母亲,他谁都不在乎。”
祁凛的心猛地一沉。
沈灼的母亲在他七岁时就病逝了。这是连顾长风都不知道的细节。如果亚当是单纯的数据拷贝,他不可能知道。
“再问一个问题。”祁凛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我们在K-73星,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亚当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挂在那个巨大的金属头颅上,显得格外扭曲。
“你说:‘联邦的首席科学家,没想到你会坐这种廉价的运输船。’”
祁凛握刀的手紧了紧。
答对了吗?还是说,这种对话也被记录在了沈灼的记忆里?
就在祁凛犹豫的瞬间,亚当出手了。
不是攻击,而是展示。
亚当张开双臂,胸口的装甲板滑开,露出了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和一根细小的数据线接口。
“祁凛,杀了我。”亚当的声音突然变得哀伤,那是沈灼从未有过的情绪,“如果你不能分辨,那就把我们都毁掉。只要我的核心不被联邦回收,这就不算失败。”
祁凛愣住了。
这真的是沈灼会说出的话吗?
沈灼是那么惜命,那么算计,他会求死吗?
“你不舍得死。”祁凛笃定地说,“沈灼,你是个懦夫。你连死都要算计好价值。”
亚当的表情僵住了。
那一瞬间的僵硬,被祁凛捕捉到了。
真正的沈灼,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懦夫。他只会冷笑着反驳:“我不是懦夫,我是理性。”
“你露馅了。”祁凛猛地站起身,将怀里的沈灼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握紧了匕首。
“你不是沈灼。”祁凛一步步逼近那个巨大的怪物,“沈灼就算死,也不会用这种卑劣的心理战术。他只会说:‘祁凛,别像个傻逼一样愣着,动手。’”
亚当眼中的数据流疯狂闪烁,似乎是因为逻辑被识破而产生的紊乱。
“你输了。”祁凛举起匕首,对准了亚当的头部,“因为你不懂什么是‘非理性’。沈灼也许是个混蛋,但他从不骗我。”
“等等。”亚当的声音变了,变回了那种冰冷的机械音,“如果我不杀你,你能带他走吗?”
祁凛停住了。
“星门就在下面。”亚当指了指脚下的大地,“那是唯一的出口。但启动它需要能量,很多能量。沈灼的身体承受不住,但我可以。让我把你们送过去,然后……”
亚当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我会过载,我会死。”亚当陈述着这个事实,“这是最优解。沈灼会希望你这么做。”
祁凛看着那个怪物。
他分不清这是陷阱,还是沈灼最后的善意。
但他没有选择。
沈灼的呼吸越来越弱,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沈灼真的会死。
“带路。”祁凛收起匕首,弯腰抱起沈灼。
亚当转过身,沉重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他走到主控室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部直通地心的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进去。”亚当说,“抓紧他。下面……是深渊。”
祁凛抱着沈灼踏进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亚当突然伸出那只巨大的金属手掌,挡住了门。
他的银色眼睛里,倒映着祁凛抱着沈灼的身影。
“祁凛。”
“又怎么了?”
“如果他醒了,告诉他……”亚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对不起,这次没有算准。’”
电梯门轰然关闭。
急速下坠。
失重感让祁凛的胃里翻江倒海。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沈灼,发现沈灼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一滴眼泪,从沈灼紧闭的眼角滑落。
那是沈灼的眼泪,还是亚当的眼泪?
祁凛不知道。
他只知道,电梯还在往下掉,往下掉,掉向那个被称为“深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