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基地没有天空。
所谓的“天空”，是金属穹顶模拟出来的虚假晚霞。橘红色的光线洒在废弃的停机坪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孤狼号”迫降在一片荒草丛中。这里的植被早已枯死，只剩下焦黑的茎秆，踩上去发出脆裂的声响。
祁凛醒过来了。
沈灼扶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飞船。祁凛的左臂依然吊着绷带，每走一步都牵动着受损的神经，但他拒绝使用拐杖，硬是挺直了脊梁。
“这就是你说的希望之地？”祁凛看着眼前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建筑，冷笑一声，“看起来像个巨大的垃圾填埋场。”
沈灼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座高达百米的合金大门。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地方，更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旧友。
“方舟基地，联邦最高机密项目。”沈灼轻声说，“对外宣称是‘深空资源开发前哨’，实际上，这里是‘造神工厂’。”
基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压抑。
空气循环系统还在运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走廊两侧是无数扇紧闭的合金门，门上闪烁着红色的休眠指示灯。
顾长风留在飞船上修引擎，祁凛和沈灼深入腹地。
“你以前来过这里？”祁凛问。
“没有。”沈灼回答得很干脆，“但我设计了它。这里的每一寸结构，每一道防火墙，都在我的脑子里。”
他们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了主控室。
主控室大得惊人，像一个古罗马斗兽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里并不是机器，而是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被无数管线插满身体的巨大生物体，半机械，半血肉。它静静地悬浮在营养液槽中，头颅低垂，仿佛沉睡的巨神。
“那是谁？”祁凛握紧了拳头，本能地感到了威胁。
“他是‘原型’。”沈灼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拂过积满灰尘的屏幕，“或者说，他是‘失败品’。联邦最初的计划，是制造一个能承载星门能量的超级人类。他们管他叫——‘亚当’。”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沈灼苍白的脸上。
沈灼熟练地输入指令，试图调取数据。然而，屏幕上跳出的却不是坐标，而是一段视频录像。
视频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科学家。那是二十年前的沈灼，眼神里还没有现在的冷漠，反而带着一丝狂热。
“记录编号001。”视频里的沈灼说道，“实验体‘亚当’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他的精神力太过强大，正在吞噬周围的意识。如果不加以控制，他会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怪物。”
祁凛看着视频，又看了看水槽里那个巨大的怪物。
“所以联邦把他关在这里？”
“不。”沈灼关掉视频，转过身看着祁凛，“联邦怕的不是他失控，而是他太成功了。‘亚当’发现了星门的真相，他拒绝成为联邦的武器。于是，联邦把他封印在这里，启动了‘零号计划’。”
沈灼指了指自己。
“也就是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凛盯着沈灼，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死寂的坦然。
“你是说，你是为了取代他而造出来的？”祁凛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帮你杀了他，然后你坐上那个位置？”
“不，祁凛。”沈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哀，“我不是来取代他的。我是来杀了他的。”
“什么？”
“星门的启动需要一把钥匙，也需要一个祭品。”沈灼平静地看着祁凛，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亚当’是钥匙，我是祭品。联邦的计划，是用我的死，来换取星门的开启，然后殖民新地球。”
祁凛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抢夺希望，结果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狩猎的猎物。
“你耍我？”祁凛一步跨前，巨大的压迫感逼得沈灼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冰冷的控制台上，“你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才拉着我去送死？”
“我没有骗你。”沈灼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新地球的坐标是真的。只要杀了‘亚当’，拿走他的核心，你就能得到坐标。至于我……”
沈灼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凄凉的弧度。
“我的命，本来就是多余的。”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个一直沉睡的巨大水槽，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照亮了整个主控室。
“警告！ containment breach! （警告！收容失效！）”
巨大的玻璃水槽开始出现裂纹。
那个被称为“亚当”的怪物，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纯黑色的眼睛。
他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向了控制台前的沈灼，又看向了旁边的祁凛。
下一秒，一道恐怖的精神冲击波以水槽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祁凛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个正在苏醒的怪物。
沈灼的情况更糟。他本来就是依靠药物维持理智的实验体，此刻在同类高阶精神力的压迫下，他的鼻腔开始流血，身体剧烈颤抖。
“沈灼！”祁凛一把拉住他，将他护在身后。
玻璃炸裂。
营养液和破碎的玻璃渣四溅。
那个巨大的、半机械的身躯从天而降，重重地落在两人面前，震得地板四分五裂。
亚当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那只由金属和血肉组成的巨手，指向了沈灼。
然后，一个低沉、重叠、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同时在两人的脑海中炸响：
“弟弟……你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