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除夕夜就带着炮仗声赶来,衬得电视里晚会的声音都有些遥远。
许温澜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画面发呆,心里却想着明天那一串躲不掉的视频拜年。
她今年在自家过年,亲戚分散在各个省市,大年初一就得和不同的亲人打视频拜年。
对她来说,比较熟悉、常见面的倒还好,半熟不熟的就有些煎熬了。
特别是那种几年都没见上过面的,人家里几个孩子都可能大变样了,名字对不上人。
最尴尬的还不是这,是有时候双方都接不到视频,我打过去你没听到,等你打回来我又在忙别的,没注意。
这样几个来回过后,双方默契地改为互发文字祝福。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起,有新消息。
点进去是一张照片,视角很高,囊括的内容也多——
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暖色灯光下升腾着热气,还有一只来不及缩回去的手入了镜,被拍成了残影。
许温澜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复。
“看起来不错。”
杭越:[得意表情] “我爸今年超常发挥。你呢,在干嘛?”
许温澜顿了一下,几秒后又敲了发送键。
“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杭越:“?啥?”
许温澜:“明天我要视频拜年,起码得打七八个视频。”
“光是想到要跟一些几年没见的亲戚闲聊,还得把小孩名字和脸对上号,我已经尬得脚趾扣地了。”
杭越的消息回得很快。
杭越:“确实挺尴尬的,感觉自己像游戏里的NPC。”
“没办法,只能这样。”
“表现得热情点,说点吉祥话,应付得七七八八就好了。”
许温澜看着几行字,有种被接住的稳当感——时刻绷着弦,扮演“乖巧晚辈”的感觉,杭越一句话就给捅破了。
许温澜:[黄豆哭哭表情]
杭越:[摸摸头表情]
窗外,又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许温澜吸了口气,心头的烦躁被刚刚的对话冲散了一些。
她放下手机,目光扫过电视屏幕,喧闹的歌舞还在继续。至少在这个时刻,有人能懂她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烦恼。
零点将近时,屋里一片寂静。父母早已睡下,客厅的电视也黑了屏。
许温澜独自靠在卧室床头,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
外面原本零星的鞭炮声逐渐密集,终于汇成一片喧嚣的轰鸣。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转为“00:00”,各种群发祝福涌入。
她没理会那些红点,顺手点开了朋友圈。刷新出来的第一条,是露攸宁刚发的视频。
画面正对着墨色的夜空。镜头摇晃,一朵巨大的烟花炸开,占满了整个屏幕,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火光。背景音里夹杂着小孩的笑闹声和震耳的噼啪声。
配文:
焰火声太大,听不见开学倒计时了,好!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闹腾劲儿。许温澜手指在评论框停了一下,敲了几个字:
新年快乐。
发出去没多久,通知栏就提示有新消息。
露攸宁接着她那评论回复:你也是!
后面跟着一个[呲牙笑]表情。
外头的爆竹声仍不知疲倦,此起彼伏地炸响。许温澜接着翻看列表好友更新的动态,顺手点起了赞。
......
露攸宁作业写完的第二天,她突然意识到,假期只剩三天了。
一种熟悉的焦躁感,藤蔓一般,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明明年前才大扫除过,窗明几净,可露攸宁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她的视线在房间里逡巡,最后定格在书架上——对,就是它了。
这场“战役”毫无预兆地打响。
她把书一排排地搬下来,放地板上,垒成几摞摇摇欲坠的小山。
湿抹布擦过隔板的每个角落,连最里侧、平时根本看不见的缝隙也没放过,擦出一层灰色的浮尘。
这还不够,她盯着那些五花八门的书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必须重新排列。
于是,又一场浩大的工程开始了。她叉着腰站在书堆旁,神情专注。
教材的蓝、白两色被归拢到一起,小说杂志的缤纷色系则勉强按红橙黄绿排开;高的不能挨着矮的,厚的必须和厚的作伴。
她拿起这本,又放下那本,不时为某本外形特殊或颜色混杂的书应该归入哪一类而陷入沉思。
等到最后一本厚词典被塞进它“应该”在的位置,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直起酸痛的腰背,看着眼前秩序井然的书架,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但这成就感只持续到洗完热水澡。
当她一身轻松地躺进被窝,准备享受这劳动后的安宁时,一个冰冷的想法探出了头:
明天醒来,距离开学,就只剩下两天了。
刚才被体力劳动强压下去的开学焦虑,此刻重新翻涌上来。
她猛地拉高被子,盖住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该死的倒计时屏蔽在外。
第二天早上,8点半,露攸宁醒来。
她发现自我折腾无法缓解情绪,于是将“魔爪”伸向了朋友们。
打开通讯录,给杜暄然打电话,在长达40秒的等待后,终于接通,扬声器里传来对方睡意浓重、含混不清的咕哝。
露攸宁压根没给她清醒的机会,对着话筒就开始念经:“好烦,不想开学。好烦。好烦。好烦……”
那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似乎下一秒又要进入梦乡。
“别睡了!”露攸宁提高音量,“起来陪我出门!我要买教辅材料!”
杜暄然的睡意被这一嗓子吼得彻底消退了,怨气几乎要冲破屏幕:“一大早就扰人清梦!你知道你让我错过了什么吗?”
“什么?”
“我梦到个绝世帅哥!”杜暄然的声音带着痛失所爱的愤懑,“刚要到联系方式!”
露攸宁沉默了两秒,语气干巴巴的:
“……假的。还不如陪我出去,说不定真能遇上帅哥。”
“你不知道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吗?!”杜暄然简直要被她气笑。
“哎呀,走嘛走嘛,”露攸宁立马打哈哈糊弄过去,又换上一种官方腔调,美其名曰:
“崭新的书页,象征着新学期新气象!马上开学了,我们需要一点仪式感!”
另一头的杜暄然,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把脸扎进枕头,深吸一口气,随即冲着收音器吼道:
“半小时后老地方见!”
“要是迟到一秒钟,你就死定了。”
说完就掐断通话,把手机狠狠摔进被子里。
一小时后,书店教辅区前,露攸宁对着一排排辅导书评头品足。她抽出一本翻了翻,眉头紧皱:
“这本排版太密了,看着就喘不过气。”
又拿起另一本,嫌弃地撇嘴:“纸质真差,印得跟盗版似的。”
杜暄然起初还觉得好笑,抱着手臂在一旁看戏。
直到露攸宁拿起个深蓝色封面的习题册,一本正经评价道:
“这个,布局慈悲得让人看着就想出家。”
接着又指向一本亮黄色封面的,
“这本颜色过于花哨,没有那种,涅槃重生的沉稳气质。”
随着她愈加放肆的挑刺话语落下,杜暄然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就照她胳膊上来了一拳:
“你有病吧!”
“嗷......”对方吃痛叫道,揉了揉刚被攻击的上臂。
挨了一拳的露攸宁总算消停了会儿,幽怨地闭上嘴。两人胡乱买了本参考书便各自回家。
假期最后一天,晚上十点,焦躁再一次攫住了刚看完综艺的露攸宁。她在房间里踱了两圈,最后抓起手机,点开了与方辰凌的对话框。
手指没完没了地敲打键盘。
方辰凌那头,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在房间里炸开,屏幕接二连三地亮起:
“你数学作业写完了没,最后一页那道填空题是不是根号2?”
“我好像把《师说》忘光了,开学默写我会不会死”
“你说,我们现在跟学校建议上四休三还来得及吗?”
几分钟过去了,发出去的消息还是石沉大海,放大了她的不安。
但随即,一个幸灾乐祸的念头冒了出来。她忍不住又追了一条:
“你不会......还在补作业吧?”附带一个欠揍的搞怪表情。
还真给她说准了,方辰凌正在试卷堆里奋战。
拖延症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绝不着急。
她刚觉得消停,重新进入专注状态,又被两次提示音打断了节奏,深吸一口气,抓过手机。
屏幕上那一连串无厘头的问题让她额角直跳。尤其是最后那条,精准地戳中了她的痛处。
她翻了个白眼,敲下六个点:“……”
本想放下手机视而不见,她犹豫一秒,又冷笑着补上一条:
“滚。”
她把手机静了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埋进作业里。
露收到消息,撇了撇嘴,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收拾明天开学要带的东西。
该来的总会来。她认命地行动起来,把散落在各处的课本、作业本、文具一样样捡起来,塞进包里。动作透着股不情不愿的拖沓。
好容易整理完毕,她拉上书包拉链,一脚把书包踢到桌角。
嘴里念着,“好了,是死是活,也就这么着吧。”
她扑到床上,决心在这所剩无几的自由时间里,不再去想开学这档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