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轮转，冬雪消融，山野间盘桓许久的寒意，正随着日渐和煦的日光缓缓褪去。
檐角悬垂一整个寒冬的冰棱，再也撑不住暖阳烘烤。白日里冰棱顶端不断融出水珠，一滴，又一滴，嗒嗒坠落在下方青石台阶，日积月累，坚硬的石面上浸出一圈圈深色水痕。远处连绵群山卸下厚重白雪织就的素色外衣，灰褐色的树干枝条沉默舒展，枝桠缝隙间，一点一点嫩绿的新芽悄然酝酿。封冻整季的山溪彻底解冻，叮咚流水声顺着山谷蜿蜒穿梭，清泠悦耳，取代了冬日里唯有落雪簌簌的无边寂静。
山间空气湿润，裹挟着腐叶、新土与初生草木独有的清鲜气息。我斜倚在外廊的竹制躺椅上，手中捧着一卷旧书，暖风徐徐拂动泛黄书页，文字轻轻晃动，叫人看得松弛。廊边摆放着两只粗陶花盆，是去年秋日我与陆峥一同自后山寻来的陶土烧制，里头栽种的野兰熬过寒冬，根茎复苏，隐隐透出细碎绿意。
小院周遭静悄悄的。远离城市喧嚣，没有此起彼伏的车鸣，没有急促刺耳的警笛，更不存在曾经无数个日夜如影随形的危机与暗流。
院门木门轴发出一阵温和轻响，打破淡淡的安宁。
陆峥自后山归来，肩头搭着一件薄外衫，手中提着竹编小篮。竹篮满满当当，盛放着刚破土的春笋，还有几丛鲜嫩野菜，深青色裤脚沾着湿润黄泥，鞋面浸了溪水，带着山野独有的潮气。
定居山间数年，时光慢慢磨平了他身上属于刑侦队长的凛冽锋芒。从前常年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许多，眉宇间不再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只是身形依旧挺拔，步履沉稳，多年追查凶案刻入骨血的审慎从容，未曾彻底消散。
“日光渐暖，春风带着潮气，别在廊下久坐，容易受寒。”陆峥将竹篮放置廊下木桌，快步走到我身侧，伸手轻轻替我拢好衣襟。他指尖微凉，是长久置身山林的缘故，触碰衣料时动作温柔小心。
我合上书卷，抬眼望向远处蜿蜒的山溪，轻声开口：“冰雪消融，山野一日热闹过一日。还记得我们初来此地的第一个开春，相约上山采摘野茶，山路湿滑，我险些失足滑进溪流里。”
陆峥低低笑出声，笑意沉淀在眼底，绵长温和：“怎么会忘记。那一刻我心脏骤然收紧，顾不上脚下碎石，快步上前拉住你。那时候便暗自想着，往后行路，一定要时时守在你身侧，再不叫你身陷险境。”
自那年寒冬围炉煮雪之后，四季更迭，又翻过一轮春秋。
我们守着这一方山间小院，安稳度过岁岁年年。冬日等候大雪漫天，扫取枝头新雪，围炉烹煮野茶；春日结伴深入山林，寻新芽、采野茶，踏遍溪畔小径；盛夏夜晚搬一张木桌落座院中，听林间蝉鸣，摇扇纳凉，共看漫天星河；待到秋风吹起，便登高望远，静赏漫山红叶，收集干燥枯枝储备冬日炭薪。
曾经只能藏在心底、不敢奢望的平淡日常，一年又一年，稳稳落在眼前。
只是偶尔，旧岁月的残影依旧会闯入梦境。
夜里入眠，时不时坠入浅梦。梦里依旧是城市深夜空旷的街道，红蓝警灯交替闪烁，尖锐警笛撕裂夜色，暗藏杀机的对峙一触即发。无数凶险画面轮番涌现，悬案、追捕、潜藏的敌人、难以预料的危机，层层叠叠压过来。
每当我在梦中心神不安，微微蹙眉、无意识辗转时，身侧的陆峥总会立刻惊醒。多年一线刑侦工作练就的警觉早已融入本能，细微动静便能唤醒他。他无需多问，沉默俯身，伸手将我稳稳揽入温暖怀中，掌心轻轻顺着我的后背缓慢安抚，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缓缓响起，一遍遍轻声安抚，直到我紧绷的躯体慢慢放松，重新沉入安稳睡眠。
那些浸着风霜、鲜血与无尽煎熬的岁月，终究沦为遥远旧梦。
“前几日城中托进山采药的村民捎来书信。”陆峥顺势在我身旁长椅坐下，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我的手背，缓缓说起城内消息，“老队长打算明年正式退休。信中提及，城中治安越发安稳，一桩搁置十余年的陈年悬案，前段时间寻获关键物证，顺利侦破，凶手终于落网。”
一桩桩积压多年的旧案陆续尘埃落定，一批又一批年轻警员奔赴刑侦一线，延续着追寻真相、守护百姓的道路，一如当年的陆峥。
我微微颔首：“当年你拼尽一切追逐真相，不惧凶险，如今诸多遗憾逐一了结，也算得偿所愿。”
陆峥轻轻摇头，目光稳稳落在我的脸上，眼底情愫温润绵长：“追查罪恶，守护一城百姓，是我年少时坚定不移的责任与理想。可等到风波尽数落幕，寻得这处山野小院，我才慢慢醒悟。勋章、功绩、旁人的赞誉，全部都是身外之物。熬过所有风雨之后，我真正想要的归宿，从来不是累累功勋，而是一方安静小院，四季如常，朝夕有你相伴。曾经以为理想只有唯一模样，如今才懂得，安稳相守，亦是人间难得的归宿。”
午后日光渐渐浓烈，暖意铺满整座院落。陆峥起身，提起竹篮走向厨房，准备处理春笋与野菜，筹备晚间餐食。我起身跟随在他身后，走进简易厨房，帮着摘除野菜老根，剔除笋壳坚硬部分。
厨房内安安静静，只有菜刀切在竹砧板上规律的轻响，远处溪流叮咚声随风飘入院内。
没有随时响起的通讯呼叫器，没有突发案件带来的紧急奔赴，不必时刻绷紧神经，提防暗处潜藏的暗算与阴谋。再也不必像从前暴雪深夜那样，只能将车辆停在街角远处，遥遥眺望一扇窗内灯火，满心牵挂，却不敢上前相见。
琐碎平淡的烟火日常，一点一滴填满漫长岁月。
处理好食材，陆峥烧起柴火灶，清水入锅，春笋下锅焯水，淡淡的清鲜气息慢慢弥漫开来。我倚靠灶台边，望着跳动的柴火，思绪飘向很远的从前。
那时局势晦暗不明，各方暗流涌动，我们二人步步谨慎，互相掩护，在重重危机之中彼此支撑。无数次直面凶险，数次濒临绝境，每一次分别，心底都藏着难以言说的忐忑，没有人能够笃定，能否顺利等到下一次重逢。那些压抑隐忍、日夜煎熬的时光，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心生感慨。
所幸，我们坚持下来了。
所有刀光剑影，所有暗流汹涌，尽数封存在过往岁月之中，再也无法侵扰当下。
待到午后日头稍稍倾斜，燥热散去，陆峥擦拭干净双手，牵起我的手：“天色正好，我们沿着溪岸走一走。”
“好。”
两人缓步走出院门，顺着蜿蜒溪流向前慢行。寒冬消融的溪水清澈透亮，水底圆润卵石清晰可见，新生青草沿着河岸肆意生长，嫩绿色铺满水岸两侧。微风拂过草叶，轻轻摇晃，细碎野花星星点点散布草丛间。
“还记得暴雪那日，我们踏雪去往后山，两道脚印紧紧相依，一路延伸向雪原深处。”陆峥放缓脚步，轻声开口，“那日站在山间，我心底默默期许，往后一年四季，都能与你结伴漫游山野。”
“如今期许早已成真。”
“不止当下。”陆峥停下脚步，侧身望向我，落日柔光铺满他周身，眼底漾着温柔，“往后还有数十年春秋往复。冬有漫天落雪，围炉煮雪烹茶；春有青山新芽，结伴采茶寻幽；夏有晚风蝉鸣，院中静坐观星；秋有层林尽染，登高共赏红叶。四季风物，我想一一与你共度。”
溪水源源不断向前流淌，奔赴远方山谷。飞鸟舒展羽翼掠过山脊，盘旋几圈，归于幽深林间。
我抬眼望向连绵青山，心间一片平和。曾经不敢畅想长久未来，总觉得安稳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如今岁岁朝夕，安稳触手可及。
陆峥握紧我的手，掌心温热踏实，我们沿着溪流继续缓步前行。晚风温柔拂面，草木清香萦绕周身。
“不必奔赴喧嚣远方，不必追逐世俗功勋。”他轻声诉说心底所想，语气笃定，“眼前春山常在，朝暮朝夕，我会一直陪着你。”
天色缓缓下沉，暮色自山谷底部慢慢向上蔓延。远远望向小院方向，一缕淡淡的炊烟缓缓升腾，那是我们未曾熄灭的烟火。
行走许久，我们慢慢折返归途。
临近小院，远远看见院门口栽种的几株桃树，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花苞，再过一段时日，便能满树繁花。陆峥停下脚步，伸手将我揽至身侧，轻声说道：“等桃花盛放，我们搬一张木桌置于花下，泡上野茶，看花开花落。”
“听起来极好。”
回到屋内，灶上春笋肉汤已经煨好，热气氤氲，鲜香四溢。简单两碟野菜，一锅鲜笋汤，便是晚间饭菜。没有珍馐佳肴，只是山野寻常食材，一同烹制，便觉滋味十足。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暗下。陆峥点燃廊下一盏油灯，暖黄光晕散开，驱散周遭暮色。我们搬两张木椅并排落座廊下，静听远处溪流声响。
“若是城中旧友有空，待到春暖，不妨邀请他们进山小住几日。”我开口提议。
陆峥微微点头：“可以写一封书信寄往城内。只是山中路途遥远，大多人俗务缠身，未必能够抽身前来。不过无妨，顺其自然便好。”
我们极少入城，偶尔需要购置布匹、食盐等必需品，也是结伴短暂前往，办完事情便即刻返回山野。热闹繁华的城市，早已不属于我们。看过人间风浪之后，更偏爱这片安静山林。
夜色渐深，山间气温回落，凉意袭来。陆峥起身取来两件薄毯，将毯子轻轻盖在我身上。
“回屋歇息吧，夜里风凉。”
屋内床铺铺着柔软褥垫，安静温暖。躺下之后，我习惯性靠向陆峥，他顺势抬手，将我拥在怀中。
“有时候偶尔会恍惚，分不清眼前安稳究竟是真实，还是一场美梦。”我低声说道。
陆峥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声音沉稳，给予十足安心：“不是梦。风雪已经走远，危险尽数消散，往后再无人能够惊扰我们。”
一夜安睡，无纷乱梦魇打扰。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鸟鸣声将人唤醒。
推开屋门，晨间薄雾笼罩群山，白茫茫一层轻纱。湿润雾气沾在枝头新芽上，凝成细小水珠。陆峥早早起身，正在院中清扫昨夜风吹落下的枯枝。
看见我走出房门，他停下手中扫帚，扬起笑意：“醒了？早饭快要做好，粥里放了昨日采摘的春笋。”
我走到院中，仰头望向远处连绵春山。
晨光穿透薄雾，慢慢铺洒大地，万物蓬勃生长。
待陆峥收拾妥当，我们一同坐在廊下吃早饭。白粥温润，笋片鲜爽，简单一餐，岁月悠然。
吃完早饭，陆峥拿起竹篮：“今日我们往深山走一走，听说山深处有一片野茶树，春日新芽长势正好，可以采摘一些，炒制新茶。”
我欣然应允，回屋取了一件外衫，跟着他一同踏上山道。
山路蜿蜒，铺满落叶，走上去松软无声。两侧林木郁郁葱葱，新芽不断舒展。一路上遇见不少新生小动物，野兔窜入草丛，山雀在枝头啼鸣，处处充满生机。
行走许久，抵达一片向阳坡地，成片野茶树静静生长，枝头满是鲜嫩茶芽。陆峥寻一处干净石块，放下竹篮，随后我们并肩采摘茶芽，指尖穿梭枝叶之间，不言不语，却自有默契。
阳光慢慢爬升，暖意笼罩山坡。偶尔停下动作，对视一眼，无需过多言语，心中满是安宁。
整整半日，竹篮装满茶芽，方才动身返程。
归家之后，午后时光便用来炒制新茶。柴火小火慢烘，茶叶清香慢慢弥漫整座小院。陆峥守在灶台边，耐心翻动茶叶，动作娴熟，这是隐居山野之后慢慢学会的本事。
待到新茶完全烘干，装入陶罐封存。
傍晚时分，又寻来干净陶罐，汲取山泉，煮上新炒的春茶。茶汤清澈，入口鲜爽，带着春日山林独有的鲜活气息。
陆峥端起茶杯，与我的杯沿轻轻相碰。
“冬雪煮旧茶，春日烹新芽。四季轮转，岁岁相伴。”
窗外薄雾再起，远山朦胧。屋内灯火温和，茶香袅袅。
世间风雨早已落幕，昔日危机尽数消散。
不必奔赴前路，不必惶恐别离。春山亘古长存，朝暮烟火不息。
往后漫漫余生，春有百花，秋有红叶，冬有落雪，四季风物相伴，爱人朝夕不离。
人间风波歇，山河永安宁。
此后年年，春山长伴，岁岁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