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深冬
昨夜朔风呼啸,无声席卷整片山野,待到天光破晓,喧嚣归于沉寂。我是被窗外一片透亮的白光唤醒的,眼皮轻掀,隔着糊着棉纸的木窗,便能察觉到外面不同于往日的明亮。
屋内炭盆昨夜添足了木炭,余温尚在,被褥暖融融裹着周身。身旁的位置微微凹陷,余温却已经淡了大半,陆峥想来醒得很早。
我缓了缓神,缓缓坐起身,披起内层薄棉长衫,赤足踩在铺着厚绒毡的地面,避开冰凉的青砖。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凛冽寒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雪独有的清寒气息,扑在脸颊上,使人精神一振。
放眼望去,天地万物尽数被白雪覆盖。
青石砌成的小院台阶层层堆叠厚雪,院墙墙头积着蓬松雪堆,院前几株老树光秃秃的枝桠托着层层白雪,偶有微风拂过,簌簌落下一小团碎雪。远处连绵的群山隐在朦胧白雾里,轮廓柔和模糊,世间所有棱角,仿佛都被这场大雪温柔填平。四下寂静,听不到鸟兽啼鸣,唯有零星落雪坠地的轻响,悠悠飘入耳畔。
这里远离城市,远离警局,远离曾经无数个充斥着警笛、追逃、鲜血与危机的日夜。
我抬手拢了拢衣襟,心头漫开一阵绵长安稳。
木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陆峥提着竹篮从外面走进来,篮里装着晒干的木柴,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雪。数年山野隐居,早已磨去他当年身为刑侦骨干一身迫人的锐气,眉眼线条柔和许多,只是身形依旧挺拔,步伐沉稳,多年历练刻在骨血里的从容,从未消散。
“醒了?”他看见窗边的我,脚步微顿,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外面风雪大,怎么不多躺一会。”
“被天光亮醒了。”我望着院中茫茫白雪,轻声说道,“好大一场雪,和去年我们煮雪烹茶那日,光景几乎一模一样。”
陆峥将竹篮放在廊下,抬手拍落肩头积雪,缓步向我走来。他手中抱着两件厚实的羊毛大袄,先将一件轻柔披在我的身上,指尖细心理顺衣领,认真系紧胸前系带,层层阻挡屋外侵入的寒气。
“就猜到你会惦记。”陆峥指尖轻轻拂去我发梢沾染的一点雪沫,声音温和,“方才清扫院落的时候,我已经将竹帚、白瓷陶罐寻出来安置在廊下,若是你想,今日照旧可以煮雪烹茶。”
我微微弯起唇角:“倒是有心。”
“答应过你的事,自然要记牢。”陆峥侧身让出位置,“先别急着站在风口,回屋内稍等片刻,我去收集枝头新雪。”
我点点头,退回屋内,却没有关上房门,倚在门框边静静看着他。
陆峥取来竹制小帚与干净的白瓷陶罐,缓步走入庭院中央。他极有耐心,不扫地面混杂泥土的残雪,只踮脚,轻轻拂下树枝顶端刚刚落下的新雪,一团团洁白积雪落入陶罐之中。动作轻柔缓慢,小心翼翼,仿佛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我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思绪不由自主飘向遥远过往。
曾经的无数个冬天,陆峥的冬日从来没有这般闲适光景。暴雪封路的深夜,接到报案就要立刻驱车奔赴现场;寒风刺骨的街头,连续数小时蹲守嫌疑人;双手暴露在零下的气温里,冻得通红僵硬,饿了只能啃一口冰冷干粮,渴了就拧开矿泉水。
那时的他,日日与凶险相伴,心中装着案件、受害者、城市的安宁,从未有片刻闲暇,能够停下脚步,欣赏一场落雪,更谈不上围炉煮茶。
那些风雨飘摇的年月,两人之间隔着重重阻碍,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很多个暴雪深夜,任务结束后的陆峥,只能将车子停在街角远处,遥遥望向我窗内亮起的灯火。不敢靠近,不敢登门,只能借着风雪的掩护,确认我平安无事,便已足够。隐忍、克制,万千心事无处诉说。
谁也不曾预料,风波尽数平息之后,我们能够寻得这样一处山间小院,远离纷争,朝夕相守。
不多时,陶罐已经盛满洁净白雪。陆峥捧着陶罐转身,恰好对上我的目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迈步回到屋内。
屋内早已摆好炭炉,他添上干燥木柴,火苗很快熊熊燃起,橘红色火光跳跃,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屋内阴冷。陶罐稳稳搁置在炭火上方,罐内积雪厚实,融化速度十分缓慢,丝丝缕缕水汽缓缓升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四下安静无声,只有木柴燃烧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我坐在榻边矮软垫上,拿起搁置一旁的书卷随意翻看。陆峥没有忙着做事,就坐在我的身侧,时而伸手试探陶罐外壁温度,目光却常常不自觉落在我的身上,安静又绵长。
“想起一桩旧事。”长久沉默后,陆峥缓缓开口,嗓音悠远沉静,“当年一桩连环伤人案,持续追查近两月,收尾那日恰逢暴雪。凌晨三点结案,整条街道白茫茫一片。我开车途经旧宅附近,远远停在街角。”
我抬眼看向他。
“那天夜里雪比今日更大,寒风刮得车窗嗡嗡作响。我坐在车里,望着你房间亮着的灯,足足停留半个时辰。”陆峥目光望向窗外飞雪,轻声叙述旧事,“心中忐忑难安,那时敌对势力尚未彻底清除,我生怕牵连到你,不敢露面,只能远远看着,只求灯火长明,你一切安好。”
那段岁月,步步皆是险境,每一次分别,都暗藏无法预料的风险。无数隐秘的拉扯、试探、对抗,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时候我常常在想,倘若能够熬过所有风浪,余生想要什么样的日子。”陆峥侧过头看向我,眼底温柔涌动,“我不曾奢望功名利禄,只盼寻一处安静地方,不必再应对阴谋与厮杀,能够和你安稳度日。”
“如今如愿了。”我合上书卷,向他靠近些许,感受炭炉扑面而来的暖意。
罐中积雪渐渐消融,化为一汪澄澈透亮的清水,没有半点杂质。陆峥起身,取出陶罐,又拿出白瓷茶壶,小心翼翼舀出雪水倒入壶中。随后打开木盒,拣取少许我们秋日一同上山采摘、亲手炒制的野山茶嫩芽。
滚烫雪水冲入壶内,嫩芽缓缓舒展,清冽淡雅的草木茶香瞬间弥漫整间小屋,混着炭火温暖气息,萦绕周身。
两只白瓷茶杯并排摆放在木托盘上,茶汤浅碧通透,热气袅袅向上盘旋。
陆峥将一杯茶汤递到我的手中,瓷杯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轻轻抿下一口茶汤,清润回甘,山野独有的淡香留在唇齿之间。
“味道依旧很好。”
陆峥端起属于自己的茶杯,指尖缓慢摩挲冰凉杯沿,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脸上,轻声笑道:“茶还是去年留存的野茶,雪与去年一般洁净,唯独不一样的是,又多相伴了你一整年。只要身边是你,无论煮多少次雪茶,滋味都是无可替代。”
窗外风雪尚未停歇,寒风撞击老旧木窗,发出低沉沉闷的声响。屋外冰天雪地,万物寒凉,屋内炉火长存,茶香不散,一墙之隔,却是两个天地。
我们并肩依靠在榻边软垫上,慢慢闲谈着过往细碎琐事。说起警局昔日同僚,有人依旧坚守一线,奔波在破案前线;有人年岁到达,顺利退休,在城中养花遛鸟;偶尔有人托人捎来书信,叙述城内近况。
一桩桩当年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案件,如今重新谈起,再没有从前的焦灼恐惧,只剩下云淡风轻的感慨。那些无数个互相牵挂、彻夜难眠的长夜,仿佛已经距离我们十分遥远。
“年轻的时候,总认定毕生理想是追查罪恶,守护一城百姓安宁。”陆峥放下茶杯,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热,稳稳包裹住我的手,“等到所有尘埃落定,我才真正明白,勋章、功绩,终究皆是身外之物。我穷尽半生追逐的归宿,从来不是那些荣耀,而是一间小院,四季安稳,身边始终有你。”
我轻轻回握住他,沉默不语。
雪势缓缓减弱,厚重云层慢慢散开,天光变得柔和温润。
陆峥起身,推开一条门缝向外眺望,远处雪山轮廓渐渐清晰。他回头看向我:“等雪彻底停下,我们往后山走一走。”
“好。”
两人安静守在炉边,一边品茶,一边静待风雪落幕。炭火持续燃烧,屋内暖意久久不散,闲话断断续续,没有急促话题,不必追赶时间,慢悠悠消磨冬日漫长午后。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簌簌落雪声慢慢消失。
风雪停了。
我起身走到门前,推开大门。
放眼望去,整片世界纯白无瑕。落日自群山之间缓缓下沉,淡淡的橘色霞光铺满雪原,给苍茫白雪镀上一层柔和暖光。寒风吹过林间,偶尔抖落枝桠积雪,除此之外,再无杂音。
陆峥取来两双厚底棉靴,替我整理好靴筒,又将披风系带重新系紧。
“走吧。”
他牵起我的手,一同踏入茫茫白雪之中。积雪没过靴尖,每向前一步,都留下深浅清晰的脚印,两道足迹紧紧相依,顺着蜿蜒山路,向着后山深处延伸。
耳边再也没有刺耳警笛,没有对峙争执,没有枪响与嘶吼。
只剩冷风掠过林海的轻响,连绵静默远山,以及身旁朝夕相伴之人。
我们缓步走上半山腰,停下脚步,俯瞰山谷中的小院。小小的屋舍安静坐落在白雪之间,烟囱尚且飘出一缕淡淡的青烟,那是我们未曾熄灭的炉火。
陆峥侧身转头望向我,落日柔光落在他眉眼之间,眼底盛满温柔星光。
“去年冬日,我同你说,岁岁寒冬,皆可煮雪烹茶。”他指尖轻轻收紧,牢牢牵住我的手,“风雪再大,屋内永远有炉火,有热茶,有我等你。”
“今日践约,往后每一年寒冬,我依旧不会失约。”
山间晚风徐徐吹来,我向陆峥身侧靠近,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臂膀。
历尽惊涛骇浪,终得山河安宁。
风雪年年往复,寒来暑往,岁岁更迭。
所幸良人朝夕不离,朝暮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