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敲在窗棂上,簌簌轻响。
城中早落了今冬第一场雪,天地覆上一层素白,温、陆两家相连的老宅院落静悄悄的,枯枝落满薄雪,远处街巷偶有行人步履声响,很快又归于安宁。
风波平息之后的第三个冬日,再没有深夜紧急来电,没有层层叠叠的卷宗,更无从提防暗处潜藏的杀机。
往日里总是随时待命、难以安歇的陆峥,如今可以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守一整夜炉火。
晚饭过后长辈们早早歇息,庭院只余下一间偏厅灯火明亮。屋内燃着炭炉,暖意融融,驱散所有寒凉。铜炉之中炭火静静燃着,火光跳跃,映得四下暖意氤氲。
桌上摆着洗净的砂糖橘、烘得软糯的栗子,陶壶搁在炭火之上,清水慢慢沸腾,茶香缓缓漫开。
我裹着厚实绒毯倚在软榻上,指尖翻着一本搁置许久的旧书。陆峥坐在身侧,顺手接过我褪下的薄外套搭在榻边,伸手将我半揽进怀里,让我靠着他肩头。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炭火暖香,安稳得让人犯困。
“看书不累?”陆峥低声询问,指尖轻轻替我拂开落在脸颊的碎发。
“还好,只是屋内太暖,容易发困。”我合上书卷,转头望向窗外飞雪,“往年这个时候,你多半还在局里加班。”
这话勾起旧日记忆。
陆峥轻轻颔首,目光落向窗外漫天白雪,语气淡然,带着几分释然:“从前冬日最难熬。风雪夜里追凶、蹲守,寒风刺骨,常常整夜在外奔波,饿了只能啃冷干粮,连一口热茶都很难得。”
那时他肩上扛着重重责任,前路迷雾重重,一边要追查连环罪案,一边还要提防暗中布局的敌人,时时刻刻不敢松懈。
最难得的闲暇,也只是匆匆远远看我一眼,不敢过多靠近,生怕牵连于我。
“从前不敢奢望这样的日子。”陆峥低头,鼻尖轻蹭我的发顶,声音温柔低沉,“总觉得安稳是遥不可及的幻影,只求风波平息,护你平安就足够。”
我抬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现在都实现了。”
“不止实现。”他收紧手臂,将我抱得更稳,“我拥有的,比曾经期盼的还要多。”
陶壶水汽升腾,他伸手提起壶,往两只白瓷杯中斟入温热茶水,推一杯至我面前。茶水温润入喉,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剥开一颗砂糖橘,递到他唇边。
陆峥微微张口吃下,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他反手剥好一瓣橘肉,送到我的嘴边,目光一瞬不瞬凝在我脸上,火光落在他眼底,盛满绵长温柔。
“还记得从前一次暴雪夜出警吗?”陆峥忽然开口,“那场案子折腾整整三日,结束之后我绕道经过温家墙外,只远远望见窗内一盏灯,连登门的资格都没有。”
彼时两人之间隔着重重阻碍,流言、危机、各方势力纠缠,所有心意只能小心翼翼藏于暗处,隐忍克制,无处言说。
如今围墙依旧,院门却可随意往来,不必躲藏,不必顾忌。
“都过去了。”我轻声道。
“嗯,全都过去了。”
窗外风雪愈盛,屋内炉火长明,隔绝世间严寒。
我懒懒靠在他怀中,听他低声说起从前警局里琐碎小事,说起昔日一同办案的同僚,说起无数不为人知的艰难时刻。那些曾经沉重压抑的过往,如今再提起,只剩下平静,再无焦灼与惶恐。
炭火烧得噼啪轻响,时光流淌得缓慢悠长。
不知不觉间困意翻涌,眼皮渐渐发沉。
陆峥察觉到我倦怠,放缓语调,抬手轻轻顺着我的后背,像安抚困倦的人。
“困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若是想睡,便靠着歇一会儿。”他调整姿势,让我躺得更舒服,“我守着炉火,不吵你。”
朦胧睡意之中,我听见他安静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平稳绵长的呼吸萦绕耳畔,是无数个动荡岁月里,我梦寐以求的安稳。
不知小憩多久,我缓缓睁开眼。
窗外夜色更深,雪依旧在下。陆峥没有睡,安静望着炉火出神,察觉到我苏醒,立刻侧过头,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醒了?”
“多久了?”
“约莫半个时辰。”他伸手探了探我的手背,确认没有受凉,“炉火一直燃着,不会冷。”
我坐直身子,望向漫天飞雪。
“等到开春,庭院的花木又该发芽了。”
“开春我们去城郊山中走走。”陆峥轻声规划,“寻一处溪流,安静待上一日。”
“好。”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牢固。
“往后每一个寒冬,都有炉火相伴。风雪再大,你身边永远有我。”
不必奔赴凶险现场,不必在暗夜里独自前行。
窗外风雪无边,屋内暖意长存。
旧岁苦难尽数尘封,余下岁岁朝夕,围炉煮茶,冷暖与共。